白光很柔和。
铺满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夜明珠的绿光全被吞没了。
空气里的温度在回升。
没有了那种透骨的阴寒。
那些半透明的虚影。
密密麻麻。
围在汉白玉台阶四周。
他们身上穿着各朝各代的衣服。
有的穿着明代的布衣。
有的披着清代的马褂。
还有些穿着民国时的长衫。
衣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手腕和脚踝上。
拖着沉重的无形锁链。
那是被当成血脉容器的证明。
被强行灌入毒药。
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活生生熬成了怪物。
死了也不得安宁。
灵魂被陨玉的磁场死死钉在这里。
三千年了。
陆晏站在台阶上。
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他没有收起长生体的气息。
纯白色的净化能量。
像一层薄薄的水雾。
还在大殿里缓缓流转。
一点点冲刷着这些残魂身上的戾气。
虚影上的黑气被白光一点点剥离。
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锅上。
随着黑气消散。
那些原本扭曲、痛苦的脸。
慢慢变了。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张大的嘴巴合拢。
空洞的眼窝里。
那股常年积攒的疯狂和怨毒。
像退潮的海水。
退得干干净净。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虚影。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上那条折磨了他几百年的铁链。
化作了一缕青烟。
他抬起头。
看着正前方的陆晏。
又转头。
看向靠在石柱旁的张起灵。
老者没有说话。
鬼魂发不出活人的声音。
他只是把双手交叠在胸前。
宽大的袖子垂下。
双膝一弯。
对着台阶上的两个人。
重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像是一个信号。
大殿里。
几百道虚影。
同时动了。
不管生前是张家的哪一辈。
是长辈还是小字辈。
在这一刻。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
朝着陆晏和张起灵的方向。
深深地拜了下去。
没有一点杂音。
只有某种灵魂层面产生的共振。
那是跨越了千年的感谢。
是对解脱的渴望。
陆晏站着没动。
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受得起。
这帮老鬼被自己家族的破规矩坑了上千年。
他今天一拳砸碎了这个牢笼。
给他们发了通行证。
白光拂过这些下跪的残魂。
虚影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尖开始。
慢慢化作点点星光。
像是一群夏天夜里的萤火虫。
从青石板上升起。
飘向大殿高高的穹顶。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虚影。
身子已经散了一半。
她仰起头。
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死气。
冲着张起灵的方向。
弯了弯眉毛。
似乎是在笑。
然后。
她化作了一团明亮的星斑。
融入了那片上升的光海里。
星光照亮了穹顶上那些剥落的壁画。
那些残酷的放血槽。
在光芒中显得那么可笑。
不到半分钟。
几百个张家先祖的残魂。
全部散干净了。
化作漫天星屑。
穿透了厚厚的岩层。
穿透了积雪。
彻底消散在这片天地间。
困了他们千年的牢笼。
空了。
张起灵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仰着头。
看着最后一点星光没入头顶的黑暗。
脖子上的青筋慢慢平复。
他握着黑金古刀的手。
五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当啷。”
沉重的黑金古刀掉在地上。
砸碎了一块翻起的青砖。
他没有去捡。
刀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张起灵闭上了眼睛。
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得很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里的空气。
没有血腥味。
没有尸臭。
只有石头和灰尘的味道。
这就是普通地窖的味道。
那股压在张家古楼里几千年的诅咒气息。
那股让他每次呼吸都觉得肺里塞满冰块的沉重感。
彻底荡平了。
没了。
他感觉到自己肩膀上。
背了不知道多少代的一副无形重担。
在这个瞬间。
被人一把扯了下来。
扔进了火里。
烧成了灰。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拿命去填青铜门的族长。
不再是那个失忆的怪物。
他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很温和。
很平静。
张起灵重新睁开眼。
黑色的眸子清亮透彻。
他看着站在台阶上的陆晏。
陆晏正好也转过头来。
两人视线对上。
陆晏把手插在口袋里。
没说话。
就是看着他。
张起灵也没有开口。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
更不会说那些感恩戴德的客套话。
他站直了身子。
下巴微收。
对着陆晏。
认认真真地。
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
很重。
这一记点头。
比吴邪的千恩万谢还要沉。
把他的命。
把整个张家欠下的债。
全压在了这个动作里。
陆晏看着他点头。
扯了下嘴角。
“刀捡起来。”
陆晏声音平淡。
“回去别让胖子说我压榨你。”
“连个破铁片子都不给你留。”
张起灵听到这话。
眉眼间松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
单手抓起黑金古刀的刀柄。
刀身重新贴回背后的皮套里。
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玉石骸骨跪在台阶下。
像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那些被砸碎的机关。
满地的碎石。
都在宣告着这地方的终结。
主线算是彻底推平了。
张家的事了了。
剩下的就是回杭州。
找个地方喝口茶。
晒晒太阳。
陆晏转过身。
准备迈步走向来时的密道。
他抬起战术靴。
脚还没落地。
“滴——!”
脑海深处。
突然拉响了一声尖锐到极点的警报。
声音不是平时的机械合成音。
而是一种近乎于频率撕裂的电流声。
刺得人脑神经猛地一跳。
陆晏脚下一顿。
悬在半空的战术靴。
踩了回去。
视网膜上。
那块刚刚沉寂下去的暗金色面板。
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颜色不对。
不是暗金。
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红光像血一样在眼底漫开。
【警告!】
【检测到世界底层裂缝!】
面板上的数据流疯了一样乱码。
红色的惊叹号占据了整个视线。
【高维壁垒被打破!】
【空间锚点丢失!】
【未知能量源正在入侵!】
陆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围刚刚平息的空气。
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比血尸王放毒的时候还要粘稠百倍。
温度没有下降。
但陆晏感觉到了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感。
这感觉。
就像是整个地球突然被塞进了一个压缩机里。
物理法则在崩塌。
重力失去了方向。
地上的一块碎石。
竟然脱离了地心引力。
缓缓漂浮到了半空中。
张起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刚放下的手再次握紧了刀柄。
抬头看向半空。
那些漂浮的灰尘和石子。
停滞在半空。
像时间被冻结了。
陆晏没有看那些飘浮的石头。
他猛地转头。
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视网膜上满是猩红的光影。
视线越过那具晶莹剔透的玉石骸骨。
越过满地破碎的青砖。
死死盯向了张家古楼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
原本是一堵死胡同一样的青石墙壁。
此刻。
墙壁的中心。
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不是物理层面的裂开。
是空间被撕裂了。
缝隙边缘闪烁着幽紫色的电弧。
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盗墓世界的。
让人灵魂发颤的诡异波动。
正顺着那道裂缝。
一点一点地。
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