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过后鱼口稍缓,但窗口期远未结束。林泠把竿子架在竿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赵远山旁边看他换饵。赵远山今天只钓了三四条,个头却都不小,最小的半斤往上。他那款素饵在水温偏高的秋季窗口期里表现不错,招来的鱼个体更大,但上鱼频率不如蚯蚓膏。林泠蹲下来捏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素饵的气味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极细微的发酵麦香和一点淡淡的蜂蜜甜。蚯蚓膏的气味则浓郁得多,打开盒子盖子就能闻到一股鲜腥味往鼻子里钻。
“你这素饵更挑鱼。”林泠把饵料放回赵远山的饵料盘里,站起来指着水面上的窝点说,“蛋白质释放慢,小鱼不感兴趣,大鱼反而放心吃。蚯蚓膏嗅觉刺激强,进窝快,但大小鱼都招。一个适合数量,一个适合质量。”
赵远山点头:“那天你讲课的时候我就想问你这个问题,后来现场提问的人太多,没排上。培训结束后你又直接开车走了,追都追不上。”
“现在问。”林泠起身回到自己钓位,重新挂上蚯蚓膏抛竿,浮漂立稳后把竿子架在竿架上,转身面对着赵远山,“你想问怎么把两个饵的优点合并?其实可以。素饵打窝,蚯蚓膏做钓饵,利用素饵的留鱼性和蚯蚓膏的适口性,大小通杀但偏大鱼。素饵在水底慢慢崩解,能持续释放低浓度气味,把那些警觉的大鱼留在窝子附近转悠;蚯蚓膏入水后扩散快,能快速吸引周围的鱼群靠近。大鱼进窝之后会先去啃素饵碎块,尝到味道之后就对旁边的蚯蚓膏钩饵放下了警惕。下次你试试。”
赵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短铅笔,把林泠说的每一句都记了下来。他的笔记本是那种牛皮纸封面的便签本,纸面粗糙,铅笔写在上面沙沙响。记完之后他抬头问了个更细的问题——蚯蚓膏和素饵的搭配比例。林泠想了想,说窝料里素饵占七成,蚯蚓膏搓成比平时小一号的团子,抛投频率降低三分之一,让窝点里的气味浓度保持在中等水平。赵远山点点头,说下周末回龙泉湖试验。
九点半,张磊忽然指着河面喊了一声:“快看!那串泡是不是鱼星?”几个人同时转头。铧尖右前方的水面上冒出一串细密的小泡,小米粒大小,排列紧密,位置固定,每隔几秒冒一串,正是林泠之前在直播里反复讲过的鲫鱼泡。那串泡离张磊的窝点只有不到两米,但张磊一直没提竿。他的大物竿还架在竿架上,浮漂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窝子里进鱼了,还不少。”林泠说,“你的浮漂呢?”
张磊低头一看,浮漂已经轻轻往下沉了半目,他居然没注意到。慌忙提竿,中了一条半斤多的鲫鱼。鱼在水下挣扎了几下就被大物竿的硬度直接弹了回来,在空中画了条弧线落在他脚边。他蹲下去按住鱼,抬头冲林泠嘿嘿笑了两声。
“跟你说过,鱼星和漂相要结合起来看。”林泠把自己的竿子提起来,重新抛了一竿,“看见鲫鱼泡,说明鱼群在窝点里拱食,你的钩饵就在旁边,很快就会咬。你光顾着看鱼星,没看漂。”
“我这不是想让你多教点吗。”张磊乐呵呵地把鱼放进鱼护。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皱纹,笑得很坦然。林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太了解张磊了——这个人看起来粗枝大叶,实际上每次一起钓鱼都在暗暗记动作。张磊只是嘴巴上爱闹,真正学起来比别人都用心。当初帕洛玛结他教了张磊三遍,张磊回去练了一整天,第二天就能绑出比老周还紧的结。这家伙缺的不是能力,是耐心。
四个人钓到十一点半才收竿。鱼获一共将近四十斤,大部分是鲫鱼,鲤鱼五条,翘嘴若干。孙正把鱼护从水里拎出来,网底沉甸甸地往下坠,水从网眼往外淌成一条细流。他把鱼护提到岸边,四个人围拢过来。林泠蹲在鱼护旁,用一根从竿包里抽出来的软尺逐条量了体长,大的留下来,小的和母的放回水里。孙正负责挑选,张磊负责把放流的鱼捧到水边轻轻放走,赵远山负责在笔记本上记数。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谁也没有多说话。几十条鲫鱼,留了二十来条半斤以上的公鱼,其余全部放回。张磊捧一条放一条,嘴里小声数着“十七、十八、十九”。他捧鱼的姿势已经从早上的笨拙变成了熟练,手掌并拢,轻轻托住鱼腹而不是抓着鱼眼。
林泠把窗口期数据做了个总结,总时长从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持续到十一点,接近两百分钟,比去年的同期数据多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把数据填进追踪表,表上的整行空白被一行数字填满。秋季窗口期进入了全年第二个峰值区间,下一次再想遇到这样的窗口期,就得等明年了。
收竿之后四个人在河滩上坐了一会儿。孙正从保温桶里倒出最后一点豆浆,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浅黄色的豆皮,但四个人分着喝完了。张磊用瓶盖倒了一小口,说凉了也好喝。赵远山把保温杯里的普洱倒了两杯给林泠和孙正,茶汤还温着。四个人各自坐着一块石头,没有人说话。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河面泛着细碎的金光,白鹭在对岸浅水区里踱步。
“泠哥,”张磊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不少,“你有没有想过,把你这套窗口期模型做成一个App?让所有钓鱼人都能用。你想想,全国有多少钓友。”
“想过。”林泠把竿包往肩上一背,“但现在先不急。数据还不够,感潮河段、高原冷水湖,这些类型还没建模。等框架再完善一些,做App才有意义。现在做出来,只是个半成品。”
孙正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跟做数据库一样,非要等所有数据都齐了才动手。”
“严谨一点没坏处。”林泠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走了,回家。”
四个人各自上车。赵远山的车在最前面,张磊的皮卡跟着,孙正第三,林泠最后。车队在秋日的阳光里沿着土路慢慢驶出河滩,扬起的尘土在斜照的日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