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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四点,林泠被闹钟叫醒。手机屏幕的冷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按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几秒才坐起来。昨晚十一点半,入睡时脑子里还在过感潮河段的水流方向推导图,梦里似乎也有一条潮水反复涨落的河。梦里的河水是黄灰色的,跟白马河的淡青和清河的墨绿都不一样,表层往下游走,底层却往上游冲,像一条河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洗漱,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声在安静的凌晨里像一根极细的线。冰箱里拿出来的两个包子还是冰凉的,微波炉转了一分钟,热透之后用保鲜袋装好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馅料在凌晨的冷空气里凉得格外快,表面的面皮已经有些发硬。保温杯灌满铁观音,茶叶罐里的最后几克全倒了进去。后备箱里装备包、抛竿包、竿包整整齐齐地码在防水垫上,昨晚他全部检查过一遍,帕洛玛结子线绑了六副,测深铅从二十克到六十克带了四种规格,浮漂盒里吃铅从零点八克到三克的漂各备了不止一支。窝料是感潮河段专用的混合配方,碎玉米和麦粒的比例跟白马河不同,多加了半成麸皮,少放了发酵豆饼粉,目的是让窝料在流水中崩解得稍慢一点,不至于被潮水一冲就散。窝料的黏度他昨晚反复调了三次,用筷子搅成团之后能保持形状,但入水后不会立刻崩解。

四点半整,他发动引擎。车灯在晨雾中射出两道光柱,光柱的前端被雾气吞没,只照亮车前几米的路面。小区的路灯在雾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橙色光团。他缓缓驶出小区,上了环路。秋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把车速压到四十,远光灯在雾气里漫射成两团白茫茫的光晕,近光灯反而看得更清楚。他打开雾灯,黄色的光贴在路面上,把车道边缘的标线映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被雾裹得只剩一团团黑影,像站在路边的沉默的行人。出城之后雾慢慢散了一些,但空气里的水汽依然很重,挡风玻璃上隔一会儿就蒙上一层细密的水膜,雨刷每隔几十秒刮一下。上了高速之后天边才露出极淡的橘色,雾被车速和风压撕成一条一条的薄纱,贴着路边护坡下的河沟移动。他关掉雾灯,把车速提到一百。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开了将近两个小时。高速两侧的秋色比白马河沿岸更浓,杨树的叶子全都黄透了,夹在深绿色的柏树中间,像一片片嵌在山坡上的金色鳞片。偶尔经过一座跨河大桥,能看到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反着碎银似的白光。他打开车窗留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陌生的河水腥味——跟白马河的泥土腥、清河的石头腥都不一样,这里的空气里多了一种极淡的海水咸味,若有若无地混在风里。感潮河段离入海口还有几十公里,但潮水的味道已经能传到这里了。这种咸味不是海里那种直接的腥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像是把河里的芦苇根、滩涂的泥巴和一小撮海盐放在一起煮开了之后冒出来的蒸汽。

七点刚过,导航显示下高速。他驶入一条两车道的县道,路两边是大片的滩涂和芦苇荡,芦苇比白马河的还要高,灰白色的穗子在风里来回摇晃。偶尔能看见几座矮小的砖瓦房,屋顶上架着电视天线,院子里晾着渔网。渔网在风里张成半透明的灰色幕布,网眼上的水珠已经被早晨的太阳晒干了,只剩下一层盐霜。再往前开一段,路变成了土路,车辙里有昨夜的露水,泥面微微发软。河滩的轮廓在前方慢慢展开,空气里的海水咸味变浓了一点,混合着滩涂淤泥特有的腥甜。他停在一片被车轮压实的空地上。滩涂在晨光里呈现出大片的暗褐色,表面布满了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浅沟和鱼鳞般的波痕。几只灰白色的海鸟在滩涂上跳来跳去,细长的喙不时往泥里啄。远处河面的水位比滩涂高出一截,浑浊的河水在晨光里泛着土黄色,水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流速线,正缓慢地往上游方向推进。

河滩上已经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方远成,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八的样子,肩膀很宽,像常年在江边讨生活的人,背微微有些前倾。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下摆沾着几块干掉的泥点,深蓝色的工装裤,裤腿塞进一双黑色胶鞋里。手里提着个旧水桶,水桶外侧用红漆写着几个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另一个年轻些,看着三十岁上下,穿了件军绿色的薄款雨衣,手里拿着根抛竿,竿梢上挂着个黄色浮漂,正一圈一圈地往轮子上缠线。方远成看见林泠下车,小跑着迎上来,伸出的手粗粝有力,虎口和指根上都是老茧。他说林老师你可算到了,我六点不到就来了,潮水刚好在涨,现在还在涨。林泠跟他握了下手,说别叫老师,叫小林就行。方远成哈哈一笑说那不行,我们这里叫林老师表示尊重。林泠也没再坚持,从后备箱里把装备搬出来。

“正好,现在是涨潮中段,水面还在升。”方远成指着河面。水位确实在涨——滩涂上那条浅沟里的水线正在往岸上挪,几分钟前还是干的地方现在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水漫过了。林泠蹲在河滩边上先测数据。他把水温计抛进水里,等了两分钟拉上来,二十一度。溶氧六点一。然后他拿探底竿在岸边几个点测了深度,靠岸的位置一米七,往外走几步变成两米八,再往外到了方远成说的主槽位置,探底铅沉下去等了将近四秒才触底,水深四米二。他把每个点的数据标在笔记本上,在岸边选了一个固定的基点,用一块白色粉笔在滩涂上画了个十字,作为今天的深度基准点。

最让他注意的是流速。他捡了一片枯叶放在水面上,掐着手机秒表看它漂了五米——七秒一,表面流速约零点七米每秒。但方向不对。枯叶不是往下游漂的,是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