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请愿书
林大壮是在卯时三刻扛着那口木箱走进府城公堂的。
箱子是老陈连夜打的，松木板，边角用桐油浸过的麻线密密缝了一圈，箱盖上刻着“万民书”三个字。
这口箱子在他肩上扛了一路，从西河县到府城的官道上，他换了好几次肩膀，不是因为箱子沉——纸能有多沉——是因为他总觉得扛着的不只是纸，是这一路所有人的脸。
卖柴小贩蹲在扁担旁边用炭条往箱盖上描“苏”字的背影，王阿婆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枚铜钱按在请愿书上的手印，更夫老赵把梆子挂在槐树上说“不敲了”时佝偻的背影，全压在这口箱子里。
他把箱子放在公堂正中央，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叠按满红指印的请愿书，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这是西河县百姓为苏棠被诬一案联名呈递的万民书。共好几册，签名过万，每一页都有画押。箱子里还有五大世家联名的担保信、聚贤书院全体师生的陈情表、码头脚夫的画押名册、菜市口摊贩的手印汇总。请知府大人过目。”
知府从公案后面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叠请愿书最上面是五大世家的联名信，赵家家主的字迹端正如碑，旁边按着赵家一脉好几代人的红指印。
下面是聚贤书院全体学生的签名，丙班那个戴圆帽的少年在每页角落画了小月亮，月牙全朝西河县方向偏斜。
再下面是码头脚夫的画押——歪歪扭扭，全是粗手指蘸红泥按上去的，有的指印模糊了，旁边让人代写了名字，代笔人一栏清一色签着乔九。
最末几页是菜市口摊贩的手印，其中一枚特别小的指印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红枣，是秋儿替她爹按上去的。
林大壮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叠纸。
这是请愿书里夹着的证词——每一份证词都对应着翻供者在公堂上提出的伪证，把织网者编造的谎言一条一条击穿。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念道：“证人姓名丁余氏，西河县槐树巷人，年近八旬。证词如下——老身眼瞎，但耳朵不聋。更夫老赵每晚敲更经过老身后窗，几十年来从不快一拍。大人审更夫密报案时，老身就在后窗底下坐着。老赵绕路敲更不是图谋不轨，是替老身那失踪多年的儿子报平安。此事整条槐树巷都知道。若有半句假话，老身愿下拔舌地狱。”
坐在旁听席角落的丁老太太听见自己的名字，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说她说完了，后面还有人要说。
老赵在旁边扶着她，把自己的梆子轻轻搁在她膝盖上。
林大壮又拿起第二份证词，念道：“证人姓名康顺妻，西河县渡口人。证词如下——我男人康顺的船被人劫了，劫船的人用的是哑九以前画在旧竹牌上的记号。哑九不是劫船同伙，他以前在码头帮人补渔网时发现有人用同一批记号偷运私盐，把记号的方向全改成了交杠，交杠的指向是县衙。此事我男人用性命担保。”
康顺站在旁听席后排，把那截断麻绳举起来，说这就是哑九当时留在矮洞里的绳子，上面还有他的绕指结。
石敢当在旁边替他把绳子递到公案前，说绕指结的圈数和哑九留在磨坊水轮下的一模一样，他已经用放大镜比对过了。
林大壮拿起第三份证词，念道：“证人姓名穆大柴，西河县菜市口卖柴人。证词如下——我扁担上的苏字是赵铁用劈柴斧替我刻的。前些日子有人把苏字刮了，刻了一张蛛网。我害怕过，但后来想通了——他刮我的字，是因为他怕。怕我替大人说话，怕我在河神祭上把扁担举起来说大人替我娘垫过药钱。我娘去年冬天哮喘发作，是沈大夫免了诊金、倒贴药钱才救回来的。大人审回春堂药方被改案时，我就在公堂门口蹲着。”
他把扁担从旁听席旁边扛出来，搁在公案前面，扁担上那个重新刻过的“苏”字比原来还大了一圈，蛛网被赵铁用砂石磨平，旁边新刻了一弯月亮。
卖柴小贩蹲下来指着那道被磨平的痕迹，说这就是那个刮字的人留下的蛛网，他今天把扁担带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以后谁再刮他的扁担，他就在原处刻一弯更大的月亮。
公堂里有人用袖子捂住了嘴，也有几个书吏停了笔。
林大壮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叠纸，说这是布庄街全体掌柜的联名担保、回春堂沈大夫的证词、以及哑巴老脚夫留在各处岔口的交杠拓片——哑九被卫白带走之前把织网者所有伪牌的蛛网全改成了交杠和月亮，这件事现在已经作为证据列入织网者专案卷宗。
他还想起苏糖糖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公堂是给告状的人预备的，但公道是给所有人留的，连哑巴手里都攥着一份。
他把所有证词在公案上一字排开，每份证词旁边都附了对应的物证。
翻供的人说银镯是掌柜自己丢的，物证是当票和银镯；说老赵偷鸡，物证是鸡笼上那半截磨断的旧麻绳；说哑九是劫船同伙，物证是绕指结的圈数和岔口图上的交杠方向。每一份证词都把翻供者的伪词钉死在铁证上。
知府看着面前那摞越堆越高的证词，说他审了大半辈子的案，从没见过哪个被告能让全城百姓联名作证。
段老四在旁边缩着脖子，原告席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翻供的人全坐到了旁听席上，丁九蹲在最后排啃包子，洪某把哑九的旧柳条插在椅背缝里，段贵红着眼眶搂着刚从遂州码头被救回来的儿子。大理寺特派员把茶碗搁在桌角，没有再端起来。
苏糖糖没有回头，只是对林大壮说了一句——“你把万民书递上去，证据就算是全了。明天最后一天，该收网了。”
林大壮把腰刀往肩上一扛，说我明天还来，箱子不扛了，但人一定来。
（第2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