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出了京城的范围之后,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田地越来越少,野草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土坯房,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路边的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野果,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着就酸牙。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顾云启就开始喘了。
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细汗,脚下那副小脚铐走一步响一步,听得唐氏心里直发堵。
但小家伙虽体力不行,但人却是硬气,硬是一声不吭咬牙跟着。
“云启,姐姐背你一段。”柒月蹲下身子。
“不用不用,我走得动。”顾云启使劲摇头。
“谁跟你商量了?”柒月二话不说,一把把人捞到背上。
顾云启挣扎了两下,没挣动,就老实了。
他趴在柒月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你身上好香。”
“那是你鼻子出问题了。”柒月面不改色。
背上多了六七十斤,脚底下沉了不少,她调整了下呼吸,继续往前走。
唐氏在旁边看得又心疼又欣慰,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闺女肩膀上包袱接过来。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队伍在一片树林边上停了下来。
周差头喊了一声“原地休整”,犯人们一下子全都瘫坐在地上,有累的,有渴的,有直接倒在路边喘气的,谁也顾不上谁。
柒月把顾云启放下来,又扶着唐氏找了块石头坐下。
“我去前头打点水。”她站起身,目光往路边扫了一眼。
离她们歇息的地方不到50米有条小溪,前面停下的人已先一步跑了过去,正蹲在那儿洗脸喝水。
拿了东西,染月也跟了过去,溪水还算清,至少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不是那种死水潭子。
犯人们自觉排上了队,柒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水囊。
虽然她空间里有水,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打了水,跟着人流往回走。
经过郑家的时候,看见杨氏正扶着郑明珠坐在路边。
小姑娘嘴唇都干得起皮了,乖乖地挨着她娘,不哭不闹。
旁边郑文渊捧着个豁了口的碗,小心翼翼地往这边走,碗里的水晃了一路,到杨氏手里时只剩了一半。
杨氏接过来,先递给郑明珠:“明珠,喝点水。”
“娘先喝。”郑明珠摇摇头。
“娘不渴。”
“娘骗人,娘嘴唇都裂了。”
杨氏顿了顿,低头抿了一小口,又把碗递给女儿。
柒月收回目光,回到唐氏身边,顾明远也过来了,肩膀上压着重重的木伽,坐在一边直喘气,现在别说让他去打水了,估计动都费力。
柒月用身子挡住视线,悄悄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馒头,一人塞了两个,“爹,娘,先吃点东西,再喝点水。”
唐氏跟顾云启熟练地接过,只有顾明远一脸懵。
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家进天牢的时候可是啥也没有的。这馒头是哪来的?还白面的?
“有的吃就吃,不该问的别问。”唐氏一看顾明远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赶紧按住他。
顾明远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把一肚子疑问跟馒头一块儿咽了下去。
吃完后,柒月又把手中的水囊递了过去。顾明远接过,默默喝了几口。别说,这水还蛮好喝,喝完身上都暖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饿晕了产生的错觉。
顾云启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喝完眼睛都亮了:“姐姐,这水好甜啊!”
“那是你渴了。”柒月面无表情地接过水囊,顺手塞进包袱里。
其实水是真的甜——她偷偷兑了一滴灵泉水,就一滴,够补充体力了。
正歇着,官道那头又传来一阵动静。
柒月抬头一看,官道左侧的小路上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两个差役和一个带枷的中年男人,男人穿着破烂的囚服,肩膀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身后跟着几个女眷和孩子。
那中年男人正极力朝这边张望,看到队伍之后,忽然喊了起来:“大哥!大哥——”
是顾家二房。
顾明远看见弟弟,脚下快了几步。
兄弟俩隔着枷锁对望一眼,都瘦了,都老了,可到底都还活着。
“明轩!”
“大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嗓子都哑得厉害。
顾明轩身后,二房的女眷们哭成了一片。
二夫人李氏,瓜子脸尖下巴,五官生得其实不差,眉眼弯弯,鼻梁也挺,若不是总撇着嘴角,算得上个美人。
可她一哭起来整张脸就皱成一团,五官挤得认不出原样,声音又尖又响,惹得旁边几个差役直皱眉头。
一个差役拿鞭子在地上猛地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李氏吓得浑身一抖,哭声噎在嗓子里,打了个嗝,声音止住了,却莫名多了几分喜感。
二房这边人就比较多了,主子仆人加起来得有十来个,带的行李也比大房多的多,大包小包挂了十多个。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甚至背了口锅,走路的时候那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瞧着又惨又好笑。
可最惹眼的不是那些行李。
是那个站在刘氏身后的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生了一张瓜子脸,皮肤白净,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半扎,后面用一根银簪挽着,剩下部分随意披散下来,站在那群蓬头垢面的人里头,愣是显出一股弱柳扶风鹤立鸡群的味道。
应该是打点过官差,不然那银簪子也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