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说得好。”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各凭本事,谁也不欠谁的,这话是二婶说的,在场的诸位婶娘也听见了。”
她目光往周围一扫,那几个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妇人被她点到,有的尴尬地别过脸,有的讪讪笑着点了点头。
李氏隐隐觉得不对,可话确实是自己说的,只能僵着脖子应了一声:“是、是我说的。”
“那就好。”柒月收回目光,“二婶一家过来,可是大包小包背了十几个,看来是得了娘家不小帮衬,想来这一路上定是吃穿不愁,那我们大房就不拖累二婶了。
往后路上,二婶若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也不用往我们这边瞧,毕竟我们有什么东西,大家一目了然,肯定是帮不了二婶的,毕竟二婶已经说了,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这才品过味来。
是啊!这二房丫鬟婆子的十几个人,身上大包小包的。
而大房有什么?就一个寒酸的小包裹,比流放队伍里最差的也好不了多少。
在场的大多是官宦家眷,谁心里没本账?这唐氏娘家是前右相府,本是太子一脉,如今太子失踪,林家失势,大房失了靠山才被人落井下石。
这事私下里谁不清楚?可谁敢说出来?那弹劾的折子是赵渊上的,背后是二皇子!满朝文武,唯一敢吭声的,如今在囚车里躺着呢!
这二房还真是……连京城的城门都没出,就急惶惶地要撇清关系,生怕让大房占走一点便宜。这吃相,委实太难看了。
柒月这话,每一个字都顺着她讲,可连起来,就像是一个个耳光,扇得李氏脸上火辣辣的。
什么叫“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也不用往我们这边瞧”?她李氏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怎么可能会求到大房门上?!
“柒月!你这话怎么夹枪带棒的!”李氏气急败坏,摆出长辈的架子,“二婶方才的话都是为了你好!大房家底薄,咱们各走各的,你们也少些拖累!二婶是过来人,这世道的艰难,你们小孩子不懂——”
“二婶多虑了。”柒月连眼皮都没抬,“世道艰难不艰难,我不比二婶知道得少。倒是二婶方才口口声声说‘被连累’……我父亲是被人构陷,这罪名怎么来的,二婶心里不会不清楚。可二婶既然也进了顾家门,平日里享着大房带来的好处时,不见你往外推,如今出了事,倒是一口一个‘被连累’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氏脸色煞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急忙想撇清。
“二婶是什么意思,我自然不会乱猜。”柒月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乖巧极了,像是真心实意为长辈着想似的,“侄女只是觉得,二婶既然说了各凭本事,那往后,咱们就各凭本事便是。二婶的东西,我们大房一分一毫也不会沾。只盼二婶……也千万记着自己说过的话,万事,都凭自己的本事。”
李氏张了张嘴,最终,只狠狠剜了柒月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牙尖嘴利!有你吃苦头的时候!”然后转身,狼狈地走了。
柒月连看都没看她,事情的发展虽出乎意料,结局却比预想的还好,倒替她省了不少力气。
李氏以为自己甩掉了大房这个穷包袱,却不知大房真正的家底,都在她空间里待着呢!就李氏那点子家当,也敢在她面前耍小心思,想想真是可笑。
而她自己,才是自己真正的底气。
但这些话,就没必要向外说了。
转过身,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歇会,走了几个时辰,柒月感觉自己脚底板火辣辣的。
只是一转身,却对上唐氏的目光。
唐氏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着红,像是有太多话想说,一时又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娘?”柒月见她神色不对,收了脸上的冷意,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唐氏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方才看你跟你二婶对上,娘站在后头,愣是一句话也递不上去。”
她低下头,“娘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从前在府里,有什么事都是你爹出面,再不济还有你外祖家在后面撑着,如今落了难,反倒要自己的闺女挡在前头。”
柒月皱了皱眉:“娘——”
“你别多想。”唐氏截住她的话,“娘就是怪自己太没用,你小时候受了那么大的罪,娘没能护住你。如今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娘还是只能站在后头看着。”
柒月不明白她娘这话什么意思,但也没问。
“行,”她说,“那往后二婶再来,我不出面,让您练练手。”
唐氏本来还红着眼眶,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娘跟你说正经的!”
柒月偏头躲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唐氏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到底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其实说真的,唐氏今天的表现已超出柒月的认知了,为母则刚,这句从老祖宗时候就传下来的话,果然有自己的道理。
所以,她这个娘,好像也不是真的任人拿捏嘛!
队伍后方,顾惜月已经止住了哭声,只是眼眶还红着,偶尔看向柒月的目光中含了怨毒。
帕子底下,那双方才还盈着泪光的杏眼,此刻已经干了。
泪是哭给旁人看的,看的人都走了,再哭就是浪费自己的力气。
她的目光穿过帕子边缘,落在前方那道人群中纤细的身影上。
柒月。
从见面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堂姐。
她从小跟柒月一起长大,对那个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堂姐一清二楚,嘴笨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可刚刚她看到了什么?
那此条理清晰,字字珠玑的话,真是她那堂姐能说出来的?
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顾惜月又想起刚见面时柒月看她的眼神。
真的,当时她就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盯上,而自己就像一只在她面前不断蹦跶的蚂蚱。
顾惜月攥紧了帕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冷静下来。
她想起母亲被柒月噎得哑口无言的样子,想起唐氏那句不软不硬的“各顾各的”,想起周围那些人看二房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微妙——这些变化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的好堂姐。
这改变让她隐隐感觉不安,似乎有什么事超出了她的掌控,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不过没关系。
顾惜月缓缓松开帕子,把褶皱一点点抚平,叠好,收回袖子里。
变了又如何?
大房已经倒了,接下来的路程那么长,病死的、出意外的、被差役欺负死的,哪天少过?她这个堂姐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想自己此行的目地,想想那个男人,想想那男人说的话,顾惜月脸上不由泛起桃红。
来日方长,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