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很重,草尖上挂着水珠,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烁晶莹。他虽然已经扔了拐杖,步子还是放得很慢,周明远已经在老位置了,盘腿坐在单杠下面的草地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天。
他听见脚步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腿怎么样?”
“基本痊愈了。”刘小林调整呼吸,盘腿坐好,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脉运行。这是每天早课的例行功课,一天没断过。但今天有点不一样,真气走到命门穴的时候,滞了一下,像溪水流过石头堆,流速变慢了,音色也变了。
瓶颈。
刘小林心里清楚,化神境不是那么容易再往上走的。师傅清虚真人在这个境界停了二十年。他十八岁摸到化神的门槛,已经是异数,再往上窥那个门槛,需要的不是苦修,是机缘。
机缘两个字,最急不得。
他收了收心神,把真气导回丹田,不再强行冲关。
一呼一吸之间,他忽然感觉到一点不和谐。
一道目光从很远的地方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不带感情,只是看着。
刘小林的感知在化神境后变得极为敏锐,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这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杀意?不完全是。
杀意是热的,是带着血腥味的风。
这个不是,这个更冷,更像猎人在瞄准镜里观察猎物,还没扣扳机,但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护圈。
刘小林睁开眼,目光扫过操场。
东边有几个人在跑步,西边长椅空着。
玉兰花已经开过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在晨风里摇曳。
周明远也收功了,正在揉膝盖。他顺着刘小林的视线看过去,落在那把空长椅上。
“她今天也没来。”
“嗯。”
刘小林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叶小禾的对话框,他问”最近还好吗”,她回了一个”嗯”。就这一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草地上,重新闭上眼。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拿放在单杠上的书包。
又是一周刘道长的课。
刘小林到了学术报告厅。
“刘老师,今天讲什么?”小马抬头问,手里没停,还在调焦距。
“《道德经》”刘小林把教材放在讲台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这话我知道。”小马有些猥琐的笑了。
“你别胡思乱想。”刘小林也笑了,“老子说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是自然运行的规律。自然界里,高的往低处流,满的往空处溢。人类社会偏偏反过来,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越有钱的越有钱,越穷的越穷。”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行字: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粉笔,转过身。
学生们开始进场了,刘小林目光从一张张脸扫过去。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仍然空着,空了三个星期了。
刘小林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今天讲《道德经》,这一章很短,几十个字,但很重要。”他很认真的讲课,“它讲的是一个道理: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则,是相反的。”
小马在最后一排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直播已经开始了。在线人数开始往上跳,从0变成50,到200,跳上800。刘小林看不见这些数据,他看着台下那些同龄人的脸,继续讲。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怎么理解?打个比方,山高了,风就把土吹到山谷里填平;海满了,水就蒸发成云降到干旱的地方。这叫自然调节。但人之道呢?
人之道是损不足以奉有余。你越有钱,越有人给你送钱;你越穷,越是处处被人盘剥。”
说到此处,大多数同学都很有感触,不少人都在点头。刘小林走到讲台边上,双手撑在桌角。
“老子写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不是在做经济分析,他是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为什么要逆天而行?天道是公平的,人道是不公平的。人处在天地之间,到底该遵循哪一种规则?”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答案在下一句话里——”刘小林转过身,看着黑板上的字,“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意思是,谁能把自己多余的东西拿出来给天下需要的人?只有得道的”人。”
“刘老师,”前排一个女生举手,“您的意思是,得道的人应该做慈善?”
“不是慈善。”刘小林摇头,“慈善是居高临下的给予,道者做的是顺应天道的调节。把自己多余的拿出去,不是施舍,是让事物回归它该有的状态。你手里攥着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失衡,还回去,是让自己恢复平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反过来说,如果你手里有余,却不肯拿出来,看着那些不足的人在挣扎,那你就是在逆天而行。逆天而行的事,做久了,自有天道来惩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是稀稀拉拉的掌声,但很快连成一片。
刘小林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准备继续讲。
就在这时,最后一排传来一声低呼。
“操。”
声音很小,大多数人都没听见,但刘小林听见了,是小马。
他看见小马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刘小林没问,他走下讲台,几步走到最后一排,看向屏幕。
直播间右侧的评论区正在疯狂滚动。
平时这里都是学生的留言,有人问问题,有人发”道长好”,但今天不一样。
【假道士一个,骗钱的!】
【还讲道德经?先把自己的账讲清楚吧】
【圈钱圈到大学去了,真行啊】
【楼上细说,什么瓜?】
【就是灵光寺那个视频底下爆料的,这人背地里收天价咨询费,一场法事好几万】
【真的假的?】
【实锤了,有人晒了转账记录】
【大家快去看微博热搜#假道士讲学#】
【道观还直播讲学,不就为了引流卖课吗,装什么清高】
【亏我还关注了这么久,取关了取关了】
弹幕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条接一条,颜色各异,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把整个屏幕吞没。
在线人数没有涨,但评论区的活跃度翻了几十倍。
很明显,这是一群有组织的人,在同一时间涌入,带着同样的目的。
水军。
小马的鼠标在屏幕上乱点,想把那些账号禁言,但人太多了,根本来不及。他急得直冒汗,手都在抖。
“刘老师,这、这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播?”
刘小林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那些字眼在他眼里一闪而过,像水流过石头,不留痕迹。他拍了拍小马的肩膀。
“不用,继续播。”
“可是——”
“继续播。”刘小林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让他们刷。”
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下几个字: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也面对着那台正在直播的摄像机,继续讲课。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平静,不疾不徐,像山里的溪水。
“这是今天讲的最后一句,不争。不争绝不是软弱,是不给对手一个可以攻击的靶子。
有些时候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回应,对方的力气就全打在空处。”
他看着镜头,目光平静如水。
“天道如此。”
叶小禾在宿舍看直播。
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屏幕右上角显示着直播画面。
她本来在写论文,文档打开在屏幕左边,右边开着直播间,开小窗,静音。她不敢听他的声音。
但静音也没挡住那些弹幕。
一开始她只是瞥了一眼,觉得评论区比平时热闹很多。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词——“假道士”。然后是”骗钱”、“圈钱”、“引流卖课”。她皱起眉头,把音量打开,听见刘小林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她把小窗放大。
评论区正在以肉眼难以跟随的速度疯狂刷新,满屏都是攻击性的字眼,红色、黄色、绿色的弹幕交错着从右向左滑过,像是一场颜色混乱的暴雨。
她的手攥紧了鼠标。
一条弹幕特别刺眼:【装什么清高,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什么龌龊事呢】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评论输入框。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然后敲下一行字:
“我上了他一学期的课,从没见他收过一分钱,你们不要造谣。”
发送。
她的留言在评论区闪过不到一秒,就被更多更汹涌的弹幕淹没了。没有人回复她,没有人看见她。她的声音在这场人造的洪水里,连一滴水花都算不上。
又一条更恶毒的弹幕飘过:【听说他还搞女学生,道观里养了女冠,啧啧啧】
叶小禾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觉得血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她看着屏幕里刘小林的脸,他还是那样,平静地讲课,偶尔在黑板上写几个字,完全不受评论区的影响。
她又发了一条弹幕,这次更快,更急:
“真武观四百多年没收过门票,法事全免费,直播也没开过打赏,你们不了解情况不要乱说!”
发送,一秒,淹没。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猛地合上笔记本。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上课去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坐在椅子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
她实在是气得不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转身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大步走向门口。
她没有关窗,没有锁电脑,没有带包。
她只拿了手机和钥匙,穿着宿舍里的棉拖鞋就出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又快又急。
刘小林下课走出学术报告厅的时候,叶小禾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她穿着白色的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被从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有些乱。
她低着头,正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焦躁。
刘小林步子不快,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在走动,有人跟他打招呼:“刘老师好。”他点点头,目光越过那些学生的肩膀,落在窗边的那个人身上。
叶小禾听见了学生们打招呼的声音,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刘小林走过去,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学生好奇地看他们一眼,然后快步走过。
“你怎么来了?”刘小林问。
“我——”叶小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本来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告诉他评论区的事,准备好了提醒他有人在网上黑他。但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看了直播。”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评论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们……他们在造谣。有组织地黑你。你不管吗?”
“怎么管?”刘小林反问。他的语气里没有无奈,也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在同一时间发同样的东西,背后是有人在指挥。你封一个号,他换十个号。你跟他们说道理,他们根本不听。你跟平台投诉,平台象征性的封几个号,没有意义。”
叶小禾咬着嘴唇,他说的这些她都知道,但她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那些人用那么恶毒的字眼攻击他,而他就这样站着,什么都不做。
“那就让他们这么闹?”
“闹够了自然就散了。”刘小林说,“水军的成本是按天算的,没人会一直花钱雇人刷屏。等他们安静下来,真正想听课的人还在。”
叶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棉拖鞋上有一只小熊图案,是她前几年买的,有点旧了,毛都磨平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问。
“嗯。”
“什么时候?”
“昨天。”刘小林说,“有人在真武观的公众号下面留言,说会让我们好看。张鹏截图发给我了。”
叶小禾抬起头,瞪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有人要对付你!说——”她停住了。说你需要帮忙?说你可能惹上麻烦了?说他不是一个人?这些话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口。
她和他之间,似乎不应该再说这种话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有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怕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刘小林说,“谢谢你。”
这三个字让叶小禾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没有哭,她已经决定不再为他哭了。
但”谢谢”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带着一种客气和距离,比那些水军骂他的话更让她难受。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刘小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鸟鸣,断断续续地传来。
赵山河他骑了一辆黑色的电动摩托车,没有走校门,而是从东门旁边的小门进来的,直接把车停在了图书馆后面的空地上。他给刘小林发了条微信:“图书馆后面,快来,有急事。”
刘小林到的时候,赵山河正靠在摩托车旁边抽烟。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满是纹身的小臂。
看见刘小林走过来,他把烟掐了,用脚碾灭。
“腿怎么样?”
“还行。”刘小林走得慢,“什么事这么急?”
赵山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货车司机死了。”
刘小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赵山河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看守所里,用床单拧成绳子,挂在窗户铁栏杆上,自己勒的自己。等看守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刘小林沉默了。
“他留下什么没有?”
“有。”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刘小林,照片里是一张纸条,赵山河拖关系拍的,“死前在枕头底下塞的,上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京市的号。”
刘小林接过照片,照片里面的纸条写着一个十一位的手机号码,应该是咬破手指用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最后一个数字”3”的尾巴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或者时间不多了。
“他一个货车司机,”赵山河说,“河北农村人,老婆跑了,家里就一个七十多的老娘。他通讯录里一共就二十多个联系人,全是亲戚和工友,没有京市的号。这个号码查过了,是个虚拟号段,不用实名就能办的那种。”
“虚拟号段……”刘小林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那个号码打通过吗?”
“警方已经打了,停机。”赵山河皱着眉头,“但据说,这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在司机被抓的当天,通话地点在京市朝阳区。”
刘小林抬起眼,看着赵山河。
“也就是说,”赵山河舔了舔嘴唇,“那个跨国网络的触角,就在京市。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风从图书馆侧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刘小林站在风口里,灰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清醒而凝重。
“我警局朋友还说,”赵山河继续说,“这个案子现在被上面接手了,是专管这种涉外案件的。司机的死因存疑,自杀还是他杀,还在查。但有一条是确定的——他们不是冲着你一个人来的。”
“什么意思?”
“那个跨国网络,”赵山河的声音更低了,“他们在全球好几个国家都有人,拐卖人口、器官买卖、洗钱,什么钱都赚。
你在美国端掉的那个点,只是他们的一个分支。
他们这种组织最讲究面子,你砸了他们的场子,他们不找回场子,以后就没法混了。”
刘小林点点头。
这些信息陈婉已经告诉过他,但从赵山河嘴里再听一遍,感觉又不一样。
“所以,”赵山河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惹上大事了,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要你命的买卖。车祸没撞死,毒药没毒死,他们接下来还会有动作。你这段时间,千万小心。”
“我知道。”刘小林说。
“你知道个屁。”赵山河急了,“你一天天还在学校上课,还直播,还大摇大摆地在校园里走,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我知道。”刘小林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才要继续上课,继续直播。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躲了。”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刘小林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认识刘小林时间不长,但很了解他,知道这小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他叹了口气,从摩托车后座拿出一个头盔,“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嗯。”
赵山河跨上电动摩托车,拧了一下电门,他忽然又停住,转过头看着刘小林。
“警局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
电动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从东门的小门驶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马路尽头的车流里。
刘小林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那个电话号码。他把数字记在心里,然后把照片撕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