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寺坐落在京市西郊,背靠着一座不高的土山,山门朝东,正对着京市的方向。
寺里香火一般,但前几年因为一个短视频火了,如今每天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大多是年轻面孔,举着手机到处拍照。
了尘住在寺院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书桌,一个蒲团,布置得很简单。
窗台上供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很好。
他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剪辑软件的界面,时间轴上排列着几段视频素材,都是从网上下载的。
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光标在时间轴上来回滑动,停在一段画面上。
那是刘小林讲课的直播回放,他选了一个片段——刘小林正在说你们这叫普度吗?你们这叫筛选,表情严肃,语气凌厉。
他把这段截出来,前面和后面的内容全部剪掉。
然后又打开另一段素材。
这是灵光寺早课的视频,僧人整齐地坐在大殿里诵经,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画面庄严而祥和。
两段视频并在一起,配上标题:
《某大学道学讲师公开攻击佛教,言论惊人》
了尘的手指停在发布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师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样……合适吗?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僧袍,身形比了尘高大一些。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传过来,闷闷的。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了尘说,这视频是我断章取义剪的,他原话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发出去,是造谣。
造谣?师兄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冷笑,他当着方校长的面让你下不来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造谣?他用那种话羞辱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造谣?现在你知道叫造谣了?
了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是从小在寺里养出来的习惯。
师兄,跟他辩经输了是我自己的事,我技不如人。但用这种手段报复,传出去,佛门的名声——
佛门的名声?师兄打断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想起佛门的名声了?你三百万粉丝每天发短视频的时候,佛门的名声在哪里?你直播间里挂着打赏链接的时候,佛门的名声在哪里?了尘,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清高的胜利,只有赢了的才有资格谈规矩。
他伸手拍了拍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你把这段视频发出去,配合我们的账号矩阵一起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上热搜。他是大学讲师,是公众人物,任何一句话被拿出来放大都是问题。
我们不造谣,我们只是……选择性地呈现事实。
这是断章取义——
这是传播策略。师兄的声音冷下来,了尘,师父怎么教你的?修行不是为了自己舒服,是为了度众生。这个人,他用道家的邪说在大学里蛊惑学生,你身为佛子,有义务让更多人看清他的真面目。这不是报复,这是护法。
了尘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标题,红色的加粗字体,像一个伤口。
护法……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护法。师兄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伸手在了尘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你忘了那天他当着方校长的面怎么羞辱你的?你忘了你的粉丝怎么议论你的?了尘,你是灵光寺的佛子,是佛门年轻一辈的招牌。你输了这一阵,不扳回来,以后谁还信你?谁还信佛?
了尘沉默了很久。
偏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香客们的说笑声,断断续续的,隔了一层墙,听不真切。
他移动光标,点击了。
视频上传的进度条开始跳动,从0%到10%,到30%,了尘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这就对了。师兄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按我们商量的计划走,三天之内,让他身败名裂。
师兄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了尘一个人坐在偏房里,看着屏幕上100%的进度条,和旁边显示的已发布三个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绿萝的叶子往上扶了扶。
叶子垂得太低了,他的手久久得停在那里。
真武观下午的阳光很好。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抽芽,证明春天其实已经到了。
沈素坐在正殿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核对上个月的收支。观里虽然不收门票,但香火钱还是要记账的,多少随缘,每一天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木簪。
春风从山门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的泥土气息,把账册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她伸手按住,继续看那一行行的数字。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真武观的办公座机转接过来的。那部电话一般很少响,打进来的大多是问开观时间或者咨询法事的善信。
她放下账册,接起电话。
您好,真武观。
您好,请问是真武观的负责人吗?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带着一点京市口音,吐字清晰,我是京市文化交流促进会的,我们这边有一个传统文化交流项目,想组织一批外籍人士参观贵观,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素皱了皱眉,文化交流项目?她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
外籍人士?她问,大概多少人?
三十人左右,来自不同国家,大多是学者和艺术家。我们计划下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参观,不需要贵观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就是普通的导览讲解。
你们是哪个单位?沈素问,我之前没听说过这个促进会。
哦,我们是去年年底刚成立的,挂靠在市文旅局下面。对方笑了笑,语气依然很客气,您可能不知道,但我们之前组织过雍和宫、白云观的参观活动,反响都很好。妙云真人那边我们也联系过,是她推荐我们来真武观的。
沈素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妙云真人推荐的?
我需要确认一下。她说,你把你们的单位全称和联系人信息发到这个手机上,我先核实,再给你回复。
好的好的,没问题。那我稍后把资料发过去。打扰了,道长。
电话挂断了。
沈素放下手机,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因为对方说妙云真人推荐——妙云真人的名字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查得到。而是那个电话里的语气,太客气了,太周到了,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而且,三十个外籍学者,为什么偏偏选中真武观?论名气,真武观不如白云观;论规模,真武观在道协那边都不挂号的。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拿出手机给刘小林发了一条微信:
下午接到一个电话,自称是文化交流促进会的,要组织三十名外籍人士下周三来参观,说是妙云真人推荐的。
我觉得蹊跷,你留意一下。
发完消息,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厨房走去,罗子应该在那里择菜。
院子里,张鹏正在东侧的空地上练拳。他穿着一件新道袍,动作很慢,看起来还不太熟练。他停下来,站直身体,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很好,蓝得透彻。
但风忽然变了方向,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张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看。
他回头看了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怪了。他嘀咕了一句,重新摆好架势,但拳意已经散了。他练了两下,收了势,摇着头往厢房走去。
傍晚,刘小林收到小马得消息。
他正在宿舍里整理笔记,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马发来的一条微信链接,后面跟着一句话:刘老师,出事了,您快看。
他点开链接,跳转到一个短视频平台,屏幕上出现一个视频,标题用红色大字写着:
《某大学道学讲师公开攻击佛教,言论惊人》
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点赞三万,评论八千。视频只有四十五秒,就是那段断章取义的剪辑——刘小林说你们这叫普度吗?你们这叫筛选的画面,配上了煽动性的字幕和紧张的音乐。
评论区热评第一条:【这种人也配在大学讲课?宗教歧视吧?】
第二条:【查了,是京大历史系的,还是个道观掌教,难怪对佛教有偏见】
第三条:【已举报到京大教务处,等结果】
第四条:【视频只有这一段吗?有没有完整版?感觉剪辑过】
第五条回复第四条:【不管剪没剪,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事实吧?事实还不能说了?】
第六条回复第四条:【不像是京大,像理工大。】
刘小林看完视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理工大的校园,黄昏时分,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教学楼灯火通明,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但在那些屏幕后面,在无数条光纤的尽头,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站在窗前,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了尘,灵光寺,三百万粉丝,网络水军,断章取义的视频。
货车司机,跨国网络,市的虚拟号码,看守所里的自杀。
文化交流促进会,三十名外籍人士,下周三。
这些碎片看似毫无关联,但刘小林化神境的直觉告诉他,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了尘的报复只是表面,水军的背后不只是粉丝的愤怒,跨国网络的触角伸到了京市,而那个莫名其妙的文化交流项目,时间点卡得太巧了。
有人在下一盘棋。了尘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卒子,甚至那个跨国网络,也只是棋子之一。真正的棋手还躲在暗处,隔着瞄准镜,看着他。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那边传来一个苍老而清亮的声音:
妙云师叔,我是刘小林。
静玄啊,妙云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怎么想起来给师叔打电话了?
师叔,您最近有没有向什么人推荐过真武观?刘小林开门见山,有个自称文化交流促进会的,说要组织外籍人士来参观,说是您推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妙云真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轻松的语气,我从没推荐过什么促进会。素素那边有麻烦?
暂时还没有。刘小林说,但我感觉,有人在对真武观布局。师叔,我想请您来京市一趟。
什么时候?
尽快。
妙云真人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说了一个字:
电话挂断。
刘小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成一条线,从东到西,贯穿整个校园。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框上,深吸一口气。
窗外忽然起风了,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飘落在窗台的叶子上下翻飞。不远处的梧桐树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天空中没有云,星星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看不见。但风越来越大,把窗户吹得轻轻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刘小林没有关窗。他站在风口里,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触碰他。
山雨欲来。
他想起下午赵山河说的话。你惹上大事了。
风起的时候,树叶最先知道。
刘小林关上窗户,转身走向门口。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只是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