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做精,做细,才对得起顾客的期待。”
说到这,她语气缓缓,不那么硬了:“今天我扣钱,不是不讲情面,是我对这批货很看重,马虎不得。”
“谁也不能影响我赚钱,包括我自己!”
“你们帮我把这批做好了,赚了钱,我亏待不了你们。”
没人接话,但有几个人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松。
“这些衣服,是要拿去跟城里绣娘比的。”苏晒秋的语气又认真起来,“人家绣一件的工夫,你们合起伙来能做三件。”
“可要是连一件都比不过,那三件有什么意思?我希望明日你们都不再出纰漏,那我也不必盯着。”
堂屋里安静极了,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桌面,就是没几个直视苏晒秋的。
“好了,大家都回去休息。”
苏晒秋拍了拍手。
绣娘们陆续站起来。
有的伸了个懒腰,有的揉了揉脖子,有的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三三两两出了堂屋。
林春娘轻抚苏晒秋的后背:“咱家如今有余钱,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昂?”
“没事,我不是啥也没干么。”
林春娘有些头疼的问:“那你会怎么样不亏待她们?”
“有我一口饭吃,就有她们一个碗刷呗。”
林春娘一愣,“你呀……”
听她调皮,反而放下心来。
出了苏家,走在最后面的是新来的临时工,才十一岁,是李婶的女儿。
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手快,心眼也活。
她看旁边没人,小声对李婶说:“娘,外面挤破头想进来,我还以为多好呢,原来要求这么高,你在这儿受苦了。”
李婶叹了口气,把她揽住,压低声音道:“初儿,你只看到表面。”
“你苏姐姐看着严厉,但该给钱的时候可痛快着呢,不像你爹去年的做的工,到现在钱都没结清,估计没影了都。”
“唉,你再问问十里八乡的农家妇,谁靠绣活拿过这么好的工钱?初儿,眼下这是最好的活计,咱得知足,好好干,别挑三拣四的,尤其别让主家察觉了你的不满,知道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另一边,走出巷道的老员工们嘀咕。
“今日苏家丫头说扣钱,可把我吓到了,结果只扣一文而已,我还以为要扣多少呢。”
“你们说,这批布是不是特别贵?”
“平日里苏姑娘都好说话的,从来不罚钱,裁坏了也无所谓。”
“是啊,今日可是紧张得很,看来这些布都耗费了心血。”
“不不,我觉摸着她是真要开店了,这批货卖不好就开不了。”
“奥!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说的有道理。”
“管他呢,明日别出岔子才好。”
几个人低声议论着,慢慢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绣娘们都小心了许多。
下剪子之前多量一遍,缝的时候时刻注意走针。
虽然苏晒秋没再强调,但每个人心里头都有数。
这些布,每一块都是钱。
为了保证专注力,每隔半个时辰,苏晒秋会带大家做眼保健操和手部按摩。
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发现做完以后眼睛亮堂了手舒服了,便乐意跟着做。
到了第四天,没人再被扣钱。
之前左扣一文右扣一文的。
谁都在心里较劲,不想被比下去。
毕竟扣钱是小事,被当场点出来,那才是真丢人。
她们私下里也会比谁扣得多,谁手艺差。
压力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每天中午吃饭,是她们最为放松的时候。
还没到饭点,灶房里就会飘出肉香。
从窗户散到院子里,又飘进堂屋。
林春娘知道她们辛苦,这几日都是割了新鲜肉回来,有时候配上菜和粉条炖,再贴些饼子在锅边;亦或者配上其他菜炖一锅。
每回上桌一吃,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散。
临时工夹一块肉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每个人顾不上说话,只一味地埋头扒饭。
一碗饭吃干净,又去添半碗。
几个临时工这几天吃得饱饱的,原本心里头那点抱怨,就全咽进肚子里。
这年头,哪家做工能敞开吃大鱼大肉?
别说吃肉了,能管饱就不错了。
更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饭菜还能带回家。
林春娘把剩下的肉配着汤装碗,让做工最努力的那几个带回去给家里吃。
临时工干的最努力,端着肉眼眶红红的,都在跟自家人说是感谢她的推荐,以后一定好好干。
就这样,足足干了六天。
每个人都认真负责,没人偷懒,没人抱怨。
甚至有人pUA自己,缝错了主动喊扣一文。
哎呀,都是任劳任怨的好员工啊,苏晒秋觉得自己的嘴脸越发邪恶了。
不过到最后那几个临时工里,有人已经倒欠了两三文。
犹记得刚开始倒欠的时候,其中一个姑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一个劲的说“我欠了钱,怎么办?犯了这么多错,主家会不会不要我?”
那时贺婶作为老员工站了出来说:“急什么?只要做得好,她不会说什么的。你没发现吗?她扣钱归扣钱,从来不骂人。你做错,她说‘扣一文’,转身就走。你改好,她回来点了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临时工们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只要不主动招她,苏阿宝从来没发过火,没摔过东西,没说过一句重话。
反正已经欠了,她们都决定好好做,把欠的赚回来。
有她们打配合,让老员工少费心,因此下面几天才那么顺利。
衣裳缝完,苏晒秋一件一件检查过去。
没有一处线头,没有针脚歪斜,配饰也精巧。
她点了头。
一瞬间,员工们个个瘫在原地,谁也不说话了,但嘴角都带着笑。
苏姑娘只要满意,一切就顺了。
墙角的小姑娘偷偷算了算,长长吐出一口气,“娘,这批做完了,我只欠了二文。”
旁边的小姑娘问:“你还欠两文?你怎么欠的?”
“就……头一天打翻配饰盒,有两个扣子找不着,扣了一文,然后把布裁坏一回。”
另一边的女孩说:“那你比我强,我欠了四文呢……”
“没事,做完这批肯定有工钱,欠的钱从工钱里扣就是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些天,她们从陌生人变成并肩作战的好友,已经能自如的聊天和吐槽心事。
在这里甚至比在家还要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