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件衣裳整整齐齐地挂在一排长架上。
从左到右,淡粉、淡青、淡黄、淡绿……
颜色一层一层地过渡过去,像春天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薄纱笼在外面,朦朦胧胧的,把底下的扎染花纹遮得若隐若现。
螺纹的像涟漪,放射状的像光,波纹的像风吹过麦田。
纱上绣着细碎的花骨朵或叶片,疏疏落落的,不抢眼但耐看。
有些袖子上还缝着长条丝带。
腰间的饰品各不相同,有些还搭配着项链、戒指、耳骨夹。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排架子上。心里头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这哪里是人穿的衣裳。
太仙了,太飘了!
是画里的,是书里的,是那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住在云彩上面的人穿的。
可又一想,这些衣裳是要穿在男人身上的。
镇上那些男人,换上这个,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配吗?不对……他们行吗?
忍不住想,春社日那天,穿着这些衣裳的人从街上走过去,会是怎样的光景?
实在想象不出来。
是真的没见过男人穿这种,又能不能穿出感觉来。
无论如何,她们制作这批货的人已经把扎染布料看顺眼了。
苏晒秋已经在心里估好价位。
面对笑的很命苦的绣娘们,她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发了一笔让所有人满意的工钱+加班费。
瞬间就聚拢人心。
每个人都感觉有劲了,腰不酸手不疼了。
连临时工们都笑开颜,连连说谢。
众人完成心头大事,都拿着工资回家分享喜悦,唯独林春娘有些担忧。
工钱已经搭进去,布料也搭进去,到底能不能卖好是个未知数。
苏晒秋没空担心,明天最后一天准备。
得去批发些桃花,帷帽等。
苏晒秋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门。
整个上午她都在采购。
在这紧锣密鼓的筹备中,苏晒秋还去找了两个模特,免费的。
没错,免费。
她想着找人肯定得花钱,还不一定有效果,不如找两个熟客。
得找客人里最帅的,穿出去才会惹人跟风。
这是继覆盖一层纱之后的另一个销售思路,刚开始就想好的。
只有这样帅的卖家秀,才会引来效仿者。
她先去找第一个模特。
这个好说话,意向中的下一个人可不一定好说话。
她敲开人家的后门。
那人姓赵,是镇上县衙主簿的小儿子,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酒窝。
他不怎么读书,也不怎么管事,每天就是遛鸟、喝茶、跟朋友吃酒,最喜欢新鲜好玩的东西。
苏晒秋在摊位见过好几次。
刚开始敲开门,小厮一脸警惕。
结果得知是有新款衣裳,知道主人很喜欢她家的衣裳,便麻溜去通知。
赵公子过来,身上穿的正是苏晒秋设计的白色袍子。
他也是一脸疑惑,以为苏晒秋生意做不下去,来宣传了。
或是……想坑他银子?
要么……是来递心意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苏晒秋直接跟他说了来意。
这个什么“模特”,还挺新奇。
赵公子眼睛一亮,酒窝随着笑意陷了进去:“春社日……穿新衣裳,还能做造型?那我肯定得赶趟啊!啥时候?”
“明天一早。”
“行,”赵公子点头如捣蒜,又凑近了些,带着点小担心追问,“可别把我弄成丑八怪啊?”
苏晒秋被他逗笑了:“打扮完,保管你帅到自己都认不出,绝对是你这辈子的高光时刻。”
“帅?这词儿好。”
赵公子彻底乐了,拍着胸脯道:“我信你的眼光!那我可就等着了啊。”
苏姑娘第一个想到他,说明他长得好,赵公子一想到这就心情极爽。
他随手摸出点赏钱过去。
小厮双手接了,脸上笑成朵花,心里头暗暗盘算:这位苏姑娘往后再来,自己可得跑得更勤快点才是。
临走前,赵公子又特意叮嘱了句:“苏姑娘啊,有事直接走正门,没人赶你的。”
苏晒秋道了谢,转身离开。
第二个模特可能不好打交道。
那人姓孙,是镇上孙家的二公子。
孙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家里有人在府城做官,家底厚,架子也大。
他和赵公子差不多,也是个闲云野鹤的主。
孙公子长相又俊又有味道。
眉眼凌厉,下颌线硬朗,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凶,些许建模脸。
本来觉得她一个女子去找男子谈事,容易叫外人误会,但赵公子和仆从那不在意的模样,让苏晒秋觉得民风还是可以,因此找孙公子是从正门进去的。
孙家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垂。
当时他把苏晒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一瞬,眉头微动,但没说“不给通报”之类的话。
“找哪位?”他的语气不冷不热,礼数周全,但透着一股子疏离。
“找二公子,就说我是苏姑娘,给他做成衣的。”
门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进去,步子不快不慢。
苏晒秋就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房出来了,侧身让到一边:“二公子请您进去。”
由此,苏晒秋便到了孙公子面前。
孙公子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杯茶,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盘点心。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款式简洁利落,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
看见苏晒秋进来,他放下茶碗,没站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苏姑娘?请坐。”
呦?
孤傲型的帅哥?
更适合做模特了。
苏晒秋毫不怯场,理所当然的坐下,把来意说了。
半天也没等到反应,于是苏晒秋说赵公子已经答应,给自己撑场子。
据她前几次见面所知,两人是好友的关系。
不知道说出来有没有用。
没想到她说完,孙公子嘴角一抽,脸上深沉肉眼可见的消失。
“那货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