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师姓顾,三十出头,话不多,但一拿起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教了几种绣法——打籽绣、盘金绣、钉线绣,又示范了怎么配色、怎么处理绣面的疏密。
绣工们像小学生一样排排坐,也知道学的是好东西,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漏掉知识。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顾老师,这个打籽绣的籽怎么才能立起来不塌”,顾老师停下来,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一遍,边做边讲。
课后,好几个人拿着针线围上去,请她看自己刚才绣的样本。
顾老师一个一个指点,语气不重,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这里籽粒松了,线要绕紧一圈再下针。”
“这里颜色重了,换淡一号的线试试。”
五天下来,绣工们的手艺肉眼可见地长了。
她们看苏晒秋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感激,现在是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神仙下凡。
这苏阿宝明知她们学了东西有可能会离职自己干,也会嫁人,会远走他乡,却任由她们免费学。
这份大度实在是令人动容,换成她们任何一人都做不到,就算给教估计也要扣工钱才舒服,可人家就这么免费……
对她,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对此,苏晒秋能大致感觉到,她曾见过粉丝接机,她们看明星的那种眼神,就是现在绣工们看她的眼神。
加上苏晒秋不常回村,距离更是产生美。
……
顾绣娘走的时候,几个绣工送她到村口,一口一个“顾老师慢走”,喊得比谁都亲。
顾老师上了牛车,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带笑。
她做了这么多年绣活,头一回被人叫老师,也是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双手,不光能挣钱,还能教人。
让绣娘们害怕的来了。
新的绣娘入职后,每月月底,苏晒秋都雷打不动回村,举行月考。
内容一致,这样能让她们心里有底,专心练下来。
一块撕扯下来的布,需要按照规定裁成四四方方,随后锁边,竖着缝上三颗扣子,最后在右下角绣出自己最拿手的东西,可以是花鸟鱼虫,或者创新的设计也能拿分。
苏晒秋和林春娘会从几个维度去评分。
名次当场排出来,谁第一谁最后,清清楚楚。
实习生拿到最后三名不会扣钱,但正式工会,毕竟你得做的比实习工好才配拿这笔钱。
而实习工能闯入排名前十,就可以做正式工。
因此每月月底,是大家压力最大的时候,平时再敬佩苏晒秋,这一天也会看到她就腿软。
有人考完沮丧得饭都吃不下,一方面是有些丢人,再就是觉得对不住苏家,学了这么久还比不上新来的。
也有那抗压能力强的,当最后一名反而生出好胜心,之后发了狠的练,势要名列前茅。
还有人每日做同一道工序烦闷,赶紧做完自己的活还去帮别人做,不是好心,是想把别人的活儿也摸透,补足自身考试时的缺陷。
也有人知足常乐很佛系,管它什么名次,该做什么做什么,工钱够花就成。
当然成绩好的也会有奖励,谁名次高,谁就当组长,不但体面,工钱也高几文。
贺婶、许妮她们是最早跟着苏晒秋的老人,手艺不差,但遇上月考被别人压过去,组长就要让位。
苏晒秋不放水,不讲情面。
规矩摆在那里,人人看得见。
新来的绣娘私下议论苏姑娘是真公平,不看你跟谁关系好。
凭实力上位,谁还不一定领导谁呢。
贺婶被新人比下去那回,没闹,晚上回家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照常来上工,见了新组长还笑着说了句“组长好”。
对于苏晒秋制定的规则,没有人不遵守,你要不服气,就结账滚蛋,就这么简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摆着的好活计,还是让人越来越优秀,傻子才会走。
绣娘们现在是按月拿工资,打考勤。
全勤有二十文,迟到早退会扣钱,请假提前说。
规矩不多,但苏二河写的规则就贴在墙上,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谁都背得下来。
想去镇上做工?
行,月考胜出才行。
名额就那几个,谁上谁不上,看本事。
地里的活?关我屁事,少我一个家里也能干。
爹娘在家嘟囔“秧还没插完”,她们装听不见。
公婆说“家里的鸡都没人喂了”,她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天大地大,在苏家做工最大。
家里人也没法阻止,毕竟是一笔大收入,你说要是种庄稼到了秋收,官府收走大部分,剩下的也只够糊口,若是每月有几百文进项,日子都过得有盼头。
因此家里人再不满也不能真把人扣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心越来越野的姑娘儿媳们去往苏家……
有人算过一笔账:在地里刨一年,不如在苏家干三个月。
种地靠天吃饭,旱了涝了都白干;在苏家按月拿钱,月底数铜板。
怎么选,还用说?
老员工有保障,新员工有盼头。
谁也不白干,谁也不吃亏。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满奔头的过下去……
也有人一直做实习生的。
不是手慢就是毛躁,但人家没偷懒啊,对于这种,苏晒秋也没辞她们。
工钱虽然扣完少点,她们也很高兴的。
苏家每日热热闹闹,苏厚山和苏二河、苏三江想家,想回去看看,几人一合计,瞒着苏晒秋偷偷回去。
结果还没推开院门,就听见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有说八卦的,有讨论设计的。
得,几个人默默把手放下。
之后再没回去。
村里有人想托关系进苏家做工,提着鸡蛋、腊肉、自家酿的酒,跑到镇上去找苏厚山。
苏厚山不收,也不答应,说“阿宝向来有主意,这店开起来全靠她,我现在就是个管铺子的,人员的事我管不了。”
人家不死心,又去找林春娘,林春娘不收礼,但是留下一丝希望:“我们家宝儿对员工人数是有计划的,我不能让她为难,这样,你女儿的事我记下了,回头我给宝儿提一嘴,至于成不成我没法保证。”
送礼的人原封不动提着东西回去,却说不出苏家半点不好。
毕竟谁都知道,那个苏阿宝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娃,向来说一不二的,只能等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