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的右脚踝像是被什么精准地撬了一下,整个人重心偏移。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侧踉跄了一步,为了稳住身体,他不得不将左腿向后大跨一步,双手张开。
那个姿势露出了一个短暂的、清晰的中路空档。
他稳住身形后,低头看了自己的右脚一眼。
又抬起头看向江文七,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真正的审视——不是评估,而是意外。
江文七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防守姿态,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但他目光沉稳,牢牢锁定着陈磊的动作。
他没有因为这一次成功的试探而得意。
教官站在场地边缘,手中的笔在名单上顿了一下,目光在江文七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叫停,也没有点评,但那两秒的停顿,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接下来的对抗变成了一场消耗战。
江文七确实找到了陈磊右脚外侧的弱点,也利用了几次成功的侧击让他踉跄失衡。
但力量上的差距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踢中陈磊右脚三四次,对方只是晃一下就能稳住重心。
而陈磊回敬他一拳,他就得退后好几步才能稳住身形。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燃烧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两人纠缠了将近十分钟,黄土场地上到处是杂乱的脚印和摔倒后身体擦出的痕迹。
江文七的左眉骨被擦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在黄土上,洇开暗红色的斑点。
他的右手手腕在撑地时扭了一下,此刻微微发抖,使不上全力。
衣服上沾满了灰土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陈磊的。
陈磊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右腿裤管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的脚踝。
他走路时已经下意识地减少了右脚的承重,呼吸也变得粗重,额头上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两人隔着三米远,弓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目光却还死死锁定着对方。
谁都没有倒下,谁都没有认输,但谁都很难看。
场地边缘鸦雀无声。
没有人嘲笑,没有人起哄。
就连那些年纪大一些的孩子,此刻也沉默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收起腕表,声音依然不带感情:
“还有两分钟。如果时间到了双方都没倒下,算平局——你们两个都要加练。”
教官没有吹哨,没有喊停。
他只是从腰间拔出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刃长约二十厘米,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他手腕一抖,那把匕首划出一道弧线,翻转着飞入场地的正中央。
“噗”的一声,刃尖扎进黄土里,立在两人之间,刀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场地四周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江文七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被那把刀刃钉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陈磊的目光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刀光激发出来的警觉。
陈磊的视线在匕首和江文七之间来回弹跳了一瞬,然后他的重心开始下压,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野兽。
两个人同时动了。
江文七朝匕首冲出去的瞬间,腿部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看见陈磊也从对面冲了过来,两个人像两条交叉线,同时指向那把立在黄土中的刀刃。
距离在迅速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江文七伸手去抓刀柄的瞬间,
陈磊的脚先到了,一脚踢在刀身侧面,匕首从土里被踢飞起来,在空中翻滚着。
落在更远的地方,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两个人扑了空,同时扑倒在地上,黄土灌进嘴里,混着汗水和血腥味。
江文七翻身爬起来,看见陈磊也爬了起来。
场边的气氛绷到了极点。
教官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得像一面死水。
队列中,江子算的指甲已经把手心掐出了一道白印,掌心渗出一丝血色。
江文七朝着那把匕首冲过去。
他的动作谈不上漂亮,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
脚步踉跄,呼吸粗重,左眉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视野里带着一片模糊的红色。
他比陈磊小了一圈,体重更轻,转向更快,像一条泥鳅一样在陈磊伸手拦截的瞬间,矮身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陈磊的手肘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江文七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扑倒,他顺势往前扑倒,双手朝前抓去,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质感。
他抓住了刀柄。
但在那一瞬间,陈磊从后面扑了上来。
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脖子,要把他往地上按。
江文七感觉自己的气管被压住,呼吸瞬间被切断,眼前开始泛黑。
他被压在地上,手肘和膝盖在黄土里摩擦,火辣辣的疼痛从四肢传来,但他没有松手。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翻身。
借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顺势侧滚,把陈磊带偏了一寸重心。
那一寸就够了…
他握着刀的手腕从陈磊的钳制中挣脱出一线空隙,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的本能接管了动作——转手,朝后上方捅去。
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江文七感觉手中的刀刃遇到了阻力,然后穿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刀身流到他的手指上,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他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陈磊的手松开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江文七翻身爬起来,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匕首。
他看见陈磊侧躺在黄土上,右手捂着左肋的位置,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黄土。
场地四周一片死寂。
江文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满手的血,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他忽然觉得那把他拼命抢到的匕首,此刻变得很重,重到几乎握不住。
教官走了过来,先蹲下检查了一下陈磊的伤势,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果:
“江文七胜。医疗组带陈磊下去处理伤口。”
“刀放下,去清洗伤口。”
江文七跪在原地,手里的匕首滑落在黄土里,刃尖上的血迹被泥土慢慢吸附、吞噬。
场边,江子算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痕,眼眶通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阿宁快步从队列中走出来,不理会被教官训斥的风险,径直走向江文七。
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他那只染血的、微微发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着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让江文七发抖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那把匕首从他手里掉落,刃尖扎进黄土里,刀身上的血迹被泥土迅速吸附,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江文七后退了两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的膝盖一软,差点又跌坐在地上下去。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迹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思维逻辑还停留在穿越前。
那个世界里,他最大的冲突不过是和同学吵架、和邻居因为噪音起争执。
那个世界里,刀是厨房里切菜的工具,是开快递包裹的美工刀。
那个世界里,他不会在十岁的时候,为了抢一把匕首而和一个只比自己大一点的孩子以命相搏。
可这个世界不是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