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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有一半在阴里,一半还晒着。

陆展元站在太阳那一半走刀。第九式·青木逐鹿——从第八式金石之开的收力转松,再发力走刀。前面几步是好的,走到肘的时候,快了一拍。力没有顺到刀尖上去,卡在肘弯里,像是走一条窄路,肩膀过去了,身子过去了,但袖子挂在了什么地方。

他收了刀,站在那里想了一下刚才的那个位置,然后重新走了一遍。第三遍开头好了一些,走到那个转势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收的那一下,力顺过去了,但走到下一刀的时候又紧了。还没有完全吃透。

他刚要再走一遍,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不是他家门口,是隔了一条巷子那边。张婶的声音,跟谁说着话,说得带劲,他听了一耳朵:沈签判回来了?哦那敢情好……

他拿着刀站了一会儿。

沈云锦的父亲回来了。

他把刀擦了擦放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出了门。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去——不是去告状,就是想去看看。沈全回来了,他想见见这个人。

沈府在东街另一边,他走到的时候,看见大门开着。门口有人在搬东西——几卷铺盖和两个木箱,大概是沈全带回来的行李。他站在对街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中年,不高,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公服,领口松着。正跟搬东西的人说话,语气不急,说了一句什么,那个人应了一声。他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官——像做事的,普通人的语气。

陆展元站在对街看着他。沈全说完话,转过来的时候正好往街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沈全看了他一眼——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是认出来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叫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门里去了。

陆展元也点了一下头,但沈全已经转过去了。

他往回走。走了半条街,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点头——

走到一条巷子里的时候,他在前面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系鞋——蹲着,低着头,手在脚上摸。他脚步停了一下,多看了一眼。就是一个老汉,穿着褪色的灰白布衫,系好鞋站起来走了。他放下心来,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回到家的时候,他看见父亲陆立鼎在院子里坐着。

面前放着两把刀,一把已经擦过了,另一把正在擦。刀布在刀面上来回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有一阵子没在白天看见父亲了——最近父亲总往外跑。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陆立鼎没有抬头看他。手里的刀布继续在刀面上来回走,沙沙的,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变。

你最近出门不少。

嗯。出去走了走。

陆立鼎没有追问去哪。他把刀布翻了一面,看了他一眼——不是看脸,是看他的手。手背上有干了的汗迹,握刀的地方磨得发亮。看完了,又低下头继续擦刀,来回两下才开口。

第九式到什么程度了?

能走,但收的时候肘会卡。

陆立鼎没有指导刀法。他把刀擦好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刮了一下刀脊,放下。明天走一遍我看看。

他把刀收起来,站起身进了屋。

陆展元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彻底落到墙那边去了,院子里全是阴的。他站起来,去把晾在角落的那件灰蓝衣服收了回来。

夜里,他点了灯,把那件灰蓝衣服和今天在废院捡到的布角摆在一起。两片布都是灰蓝色,并排放在桌上,在油灯底下颜色一模一样——都是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褪了色的蓝。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了边角——织法也一样,经纬线密的,边没有锁。废院灰烬里那块布角,确实是这件衣服上烧剩下的。

他又想到了沈全。签判管府衙的案卷文书,什么案子都从他手上过。眉骨疤的人跟着沈云锦,灰衣人在城西废院住了两三天,子时有人打架,巷子里有血衣——这些事不是孤立的,串在一起就是一件事。沈全回来了,这些事他应该知道一些。

但今天没有说上话。

他把衣服和布角叠好收起来,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想了两件事:一件是第九式收肘的问题,另一件是沈全那个点头。

明天先走刀给父亲看。别的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