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陆展元在院子里洗漱。水从木桶里舀出来泼到脸上,凉的。他擦了一把脸,看了一眼放在屋里的刀——昨天答应了走一遍给爹看的事,他没有忘记。
陆立鼎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面前放着两把刀,都是擦过的,在早晨的光里反着光。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把,刀柄朝外,递给陆展元。
陆展元接过来试了试。比他自己的重,分量往前走,刀的重心偏前,走大开大合的路子更趁手。他握了握刀柄,点了点头。
陆立鼎没有说开场白,只是看着他。
他站好,静了一下,然后开始走。第九式·青木逐鹿——从第八式的收力转松,起势是顺的。走到中间那个转势的时候,手肘卡了一下——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感觉。但他今天没有停下来想,而是收了收力,放慢了一拍,刀顺过去了,没有卡住。后面几刀就越走越顺了。
走完整式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父亲。
陆立鼎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
再走一遍,慢的。
陆展元走第二遍。比平时慢了一半,每一刀都在空中有一个停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和父亲看清楚力的走向。刀在停住的时候微微发颤,他的手腕稳着,没有松劲。走完那个转势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收的那一下,力从肘过了,顺到刀上,他感觉到了。
走完了,他把刀收住。
陆立鼎站起来,接过刀,说了一句:力到了肘,没有到腕。差一截。
然后他把两把刀收起来,往屋里走。
陆展元知道——父亲看明白了。前面都是对的,只差最后那一点传到腕上去。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就是好的意思。
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进去。
爹,有点事想跟你说。
陆立鼎把刀放好,转过身来看他。
陆展元站定了,从老刘家被盗开始说,一件一件往下说——沈云锦被跟踪,墙外的鞋印,城西废院,灰烬里的布角,子时打架的血衣。说完了,他看着父亲。
陆立鼎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你去找沈签判一趟,把这些话跟他说一遍。
陆展元点了点头——他料到了父亲会这么说。
陆展元换了一件干净一些的衣服。
走到沈府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下。上次他只是站在对街看着,这次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几下。门开了,看门的人问他找谁,他说陆家庄陆展元,求见沈签判。看门的人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请进。
沈全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厅看了他一眼。
陆展元站直了,说:沈叔,我爹让我来跟你说件事。
沈全听到没有意外——这个称呼从陆展元嘴里出来,应当是陆立鼎的意思。他侧了侧身,说:进来说。
偏厅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沈全坐了下来,指了指另一把椅子,陆展元也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跟沈全面对面坐着——上一次只是远远看见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坐定之后,他把那几件事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比刚才更清楚,时间线排好了——哪一天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在哪里发现的,顺序不乱。说完了他把那块布角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废院灰堆里翻出来的。
沈全低头看了那块布角,没有拿起来。他问了一句:那个人跟云锦的时候,你看清他的脸没有?
没有。云锦看见了。她说那个人右眉骨上有一道疤。
沈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浅,像是认识那道疤,或者对那个位置有什么印象。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脸上看不出来别的。
陆展元注意到了那个变化,没有问。
沈全站起来,从桌边走了一步。他背着手,停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沈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展元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全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这几天如果有什么不对,来找我。
陆展元点了点头,出了沈府的门。阳光照在街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袖子里攥着那块布角。他把布角拿出来,收好,继续走。心里觉得沈全知道一些事,但没有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