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为宁远城高大的城墙,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守将那一声色厉内荏的咆哮,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不休。
城墙上的守军,原本被城下那片钢铁森林,压得喘不过气来。
此刻被主将的勇武所感染,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
他们跟着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一阵阵附和的呐喊,为自己,也为他们的将军壮胆。
“杀!杀!杀!”
呐喊声零零落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然而,城墙之下。
那黑压压的,如同从大地深处蔓延出来的军阵,依旧是一片死寂。
数万名青州军士兵面无表情。
他们看着城墙上那个,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的将领。
那神态,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进行着一场滑稽,而又可笑的表演。
胡万山稳稳地,坐在高大的战马之上。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城墙上那声嘶力竭的叫骂,不过是夏日的蝉鸣。
他身旁的一名副将,显然是新提拔上来的,还带着旧军队的习气。
年轻人热血上涌,只觉得城上那将领的叫嚣,是对自家主帅的莫大侮辱。
他催马上前一步,抱拳请示。
“将军!”
“末将愿出阵,为将军斩下此人狗头!”
胡万山闻言,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自己这位年轻的副将,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在踩死一只蚂蚁前,会先跟它通报姓名吗?”
声音很轻。
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所有亲卫军官的耳朵里。
副将当场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军官们,也是先一愣。
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在队列中扩散开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旧时代战争规则的嘲讽,和对自己身处,这支新军队的骄傲。
是啊。
蚂蚁。
在他们这些,手持火铳,背靠整个青州工业体系的跨时代军队面前。
这些还抱着单打独斗、阵前斗将不放的所谓勇士,不就是一只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吗?
那名年轻的副将,脸上开始慢慢红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将军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那不是武勇的差距。
是思想、是格局,是看待这个世界方式的根本不同。
他羞愧地退了下去。
胡万山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既不攻城,也不回应城上的叫骂。
就这么静静地勒马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下。
夜幕开始降临。
数万大军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最终汇成一片巨大的黑暗,吞噬了宁远城外的所有光线。
那无言的压迫感,比任何战鼓和呐喊,都更加令人窒息。
城墙之上的守将,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从最初的愤怒,到中途的焦躁,再到此刻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不是傻子。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有把他,没有把宁远城放在眼里。
这已经不是轻视了。
这是无视。
是更高维度的生物,对低维度生物的彻底漠然。
这种屈辱感,比被一刀杀了,还要让他难受。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啊!”
他恼羞成怒,状若疯魔。
“弓箭手!”
“弓箭手准备!”
“给老子放箭!”
“射死他们!”
“给我射死这帮龟孙子!”
他要用箭雨,挽回自己那早已荡然无存的颜面。
就在城墙上的弓箭手,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之时。
城下,沉默的胡万山,终于动了。
胡万山缓缓抬起了他的右手。
城上的守将,心里猛地一跳,以为对方终于要攻城了。
然而,胡万山的手,并非指向前方。
而是向着后方,打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军令如山。
中军大阵之后,立刻有两名士兵,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缓缓驶出。
车上,固定着一个极其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铁皮和木头,拼接而成的圆锥形喇叭口。
喇叭的后面,还连接着一个复杂的、布满了齿轮和导线的黄铜盒子。
盒子的侧面,有一个手摇的曲柄。
这东西一出现,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所有人的脑袋里,都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玩意?
新的攻城器械?
可它看着,也不像能砸开城墙的样子。
一名穿着特殊工匠服的技术兵,快步跑到那台古怪的机器旁。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开始飞快地摇动那个手摇曲柄。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微弱的“滋滋”声响起。
突然!
“——嗡!”
那巨大的铁皮喇叭里,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
这声音又高又响,穿透力极强。
毫无准备的双方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浑身一哆嗦,不少人手里的兵器都差点掉在地上。
城墙上的守将,更是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
“妖……妖法?”
“还是仙术?”
他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了这几个字。
就在所有人,都惊魂未定的时候。
那尖锐的啸叫声,消失了。
紧接着。
一个沉稳、清晰,被放大了数十倍。
甚至带着回音的男人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敕令,轰然覆盖了整个战场。
“宁远城内,所有守军听着!”
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冰冷而又威严。
“我乃青州征南大都督,胡万山!”
“奉我家主公,镇北侯张河之令,前来传达最后通牒!”
“放下武器,开城投降者,既往不咎,保留职位,家人无忧!”
“愿加入我青州军者,一视同仁,按我军军功田亩之法,分发土地,共享富贵!”
“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宁远城的上空炸响。
城墙上,无数守军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被放大的声音,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时间,继续轰鸣着。
“尔等可知,为何我大军兵临城下?”
“只因江南世家之首,国贼谢安,为一己私利,早已暗中与那腐朽的朝廷勾结,欲引朝廷虎狼之师,踏平江南,卖我桑梓!”
“此等卖族求荣之辈,尔等还要为他卖命吗?!”
“尔等可知,在我青州,杀敌一人,可换五十斤精米!”
“夺旗一杆,可得十亩上好水田!”
“率先登城者,赏银百两,封百户!”
“此乃我镇北侯亲笔所书之《军功兑换手册》,白纸黑字,天下共鉴!”
一句句直白而又充满诱惑力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底层士兵的心坎上。
土地!
粮食!
军功!
这些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城墙上的军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动摇。
守将看着身边士兵们,那变得无比复杂的表情,气得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快炸了。
他疯狂地嘶吼着。
“妖术!”
“这一定是妖术!”
“不要听!”
“大家都不要听!”
“弓箭手!”
“给老子射!”
“射那个古怪的喇叭!”
“给老子射烂它!”
稀稀拉拉的箭雨,被强行催促着,射向了城下。
然而,这些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抛物线。
在飞出百十步后,便纷纷坠落在地。
离那个还在,滔滔不绝发出魔音的古怪喇叭,还差着老大一截距离。
这种无力感,让守将彻底陷入了绝望。
扩音喇叭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仿佛是在无声地,嘲笑着那软弱无力的箭雨。
随后,那冰冷到极点的语调,再次响起。
为宁远城,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侯爷的仁慈,已经给过了。”
“现在是一个时辰的倒计时,开始了。”
“滴答。”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