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放大的单调,而又清晰的“滴答”声,成了悬在宁远城,每一个人头顶的铡刀。
它不是很响亮,却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城墙之上,原本勉强维持的士气,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崩塌。
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们不敢看城下,那片沉默的黑暗,只能下意识地去,看身边同伴的脸。
看到的是和自己脸上,一般无二的惨白与慌乱。
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的巨木,阴影笼罩了所有人的心。
“都给老子站直了!”
守将还在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用音量驱散,那无形的压力。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伎俩罢了!”
“谁敢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就砍了他!”
他挥舞着佩刀,在垛口后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可他的声音,在那个不急不缓的“滴答”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威胁,甚至无法让士兵们抬起眼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代表着,死亡倒计时的声音,牢牢吸附住了。
……
中军阵中。
胡万山依旧端坐在马背上,身形稳如山岳。
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名亲兵双手平举着,一个简陋的木架。
架子上,一支线香正安静地燃烧。
袅袅的青烟,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地升起,又缓缓散开。
那一点暗红色的光,在深沉的夜幕下,是那么的醒目。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怪异。
它既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
又像是被极度压缩,仿佛上一刻线香才被点燃,下一刻就已快要燃尽。
香灰一截一截地落下。
那点红光,终于触及了线香的末端。
它最后挣扎着闪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只留下一缕最终的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一个时辰,到了。
胡万山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直在他身后,等待着这个动作的旗手,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红色令旗,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无声的命令,在这一刻发出。
……
数里之外,青州军右翼的一处隐蔽高地上。
李二牛正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中军的方向。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如同擂鼓。
突然,那面代表着攻击的红色令旗,在他的视野中猛然挥下。
这一下,仿佛不是挥在了空气里,而是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心上。
他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
那份压抑了数日的紧张与惶恐,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狂暴的情绪,彻底冲垮了。
侯爷的嘱托,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二牛,这是新世界敲门的声音,而你就是那个敲门人!”
压力,在这一刻全数转化为了无边的战意。
他丢下望远… …
他踉跄着爬上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自己作为一军主帅的第一次咆哮。
那声音,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憨厚,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神威炮营!”
“全体都有!”
“目标,宁远城正门!”
“第一轮,毁灭性齐射!”
他高高举起的手臂,如同战斧般猛然劈下。
“给老子——放!”
五十门通体漆黑的青州二式火炮,在五十名炮长的怒吼声中,同时喷吐出毁灭的烈焰。
大地,猛地一跳!
那不是声音,那是一堵由声音组成的墙,狠狠地撞在了每个人的胸口。
战场上所有的人和马,都在这一刻脑中一片空白,双耳暂时失去了作用。
宁远城的城墙上,那名守将甚至还没有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巨响。
他就骇然看到,五十个带着暗红色尾焰的黑色圆点,在他的视野里,以一种超越他理解的速度,急速放大了。
下一刻。
他引以为傲,自认为坚不可摧,由三层铁木包裹的巨大城门楼,就像一个被巨人捏碎的玩具。
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解体!
木屑、碎石、人的残肢断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上了几十米的高空。
然后,如同下了一场血腥的暴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道坚固的城门防线,在短短的一息之间,就出现了一个巨大、丑陋,还在冒着黑烟的缺口。
城墙上的士兵,被那恐怖的冲击波,像是扫垃圾一样,掀得东倒西歪。
不少人当场就被活活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亡。
更多的人,则捂着不断流出鲜血的耳朵,跪在地上,发出无声的惨嚎。
他们的心智、他们的勇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
守将趴在冰冷的城砖上,脑子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已经不复存在的城门。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愤怒与不甘,只剩下无法理解的空白。
李二牛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炮击的后坐力,让他的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着。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再次发出了嘶吼。
“第二轮!”
“交叉延伸射击!”
“把城门两边的墙,给老子轰成平地!”
“放!”
又是一轮地动山摇的齐射。
这一次致命的炮弹,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巨大缺口的两侧城墙之上。
伴随着一连串,更加密集的爆炸。
那厚达数丈的城墙,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饼干,成片成片地垮塌下来。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夜空。
中军阵前。
胡万山默默地看着那座,在炮火中迅速崩塌的城池。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映着远处爆炸的火光,冷冽如冰。
他将长刀向前一指,指向那已无险可守的宁远城。
他下达了开战以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冲锋命令。
“全军突击!”
“入城之后,凡持械抵抗者,杀无赦!”
“杀!”
数万青州军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压抑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他们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涌向那个被暴力撕开的巨大缺口。
然而,就在大军的最前锋,即将踏入城门废墟的那一刻。
从那弥漫的硝烟与尘土之中。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举着一面烧焦了,一半的残破将旗,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迎着数万大军,发出了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