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距离长江前线，足有数百里之遥。
作为楚皇赵毅的临时御营，这里听不见丝毫的炮火轰鸣，也闻不到半点血腥气。
有的只是无尽的安全与奢华。
一座巨大而华丽的营帐内，灯火辉煌，温暖如春。
数十名舞姬，身着薄纱，在悠扬的乐声中翩翩起舞，身段妖娆。
楚皇赵毅，正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之上。
他面色红润，眼神中带着几分醉意，与一种志得意满的骄傲。
他举起手中的金杯，对着下方的一众宠臣，朗声笑道。
“诸位爱卿。”
“算算时辰，蒙爱卿的十万天兵，此刻应该已经踏上，江南的土地了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一名体态臃肿，留着山羊胡的大臣，立刻满脸谄媚地站起身。
他躬着身子，高高举起酒杯。
“陛下圣明！”
“那江南反贼，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组成的乌合之众。”
“哪里见识过我，大楚天军的威势？”
“依老臣看，都不用蒙大将军亲自出手。”
“光是我大楚的军旗一亮出来，那帮反贼就得吓得屁滚尿流，跪地请降了！”
这番话，引得帐内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气氛愈发热烈。
赵毅抚掌大笑，对这种说法极为受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
看见蒙骜的大军，摧枯拉朽般地攻破金陵城。
看见那自称华夏军的逆贼头目，被五花大绑，跪在自己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
更看见了自己君临富庶的江南，将那里的财富与美女，尽数收入囊中。
这才是千古一帝该有的功业！
“说得好！”
赵毅重重地将金杯，顿在案几上。
“待蒙爱卿攻下金陵，朕要重重有赏！”
“江南的盐铁税收，朕分你一成！”
那山羊胡大臣闻言，顿时喜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激动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谢陛下天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的大臣们，见状无不露出了，羡慕嫉妒恨的神情。
他们也纷纷起身，绞尽脑汁地，说着各种奉承的话。
“陛下，区区江南反贼，何足挂齿？”
“您的雄才大略，是要开创万世基业的！”
“是啊！”
“蒙将军此去，定然是马到成功，不日便可班师回朝！”
“听闻那江南女子，个个水灵动人，待城破之日，正好可以充盈，陛下的后宫啊！”
污言秽语与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赵毅听得龙心大悦，连喝了好几杯。
他大手一挥。
“赏！”
“统统有赏！”
“等拿下了江南，那里的金银财宝，美女良田，朕都分给你们！”
“哈哈哈哈！”
整个营帐内，顿时变成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君臣之间，推杯换盏。
仿佛已经提前开始了，庆功的盛宴。
他们谈论着，如何瓜分江南的财富。
谈论着如何处置，那些胆敢反抗天威的逆贼。
甚至已经开始为，一些尚未得到的田产和官职，明争暗斗起来。
就在帐内的气氛，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报——！”
一声急促而慌张的呐喊，从帐外猛地传来。
这声音，与帐内靡靡的乐声，显得格格不入。
狂欢的声浪，为之一顿。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朝着帐门口望去。
赵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感到有些不悦。
只见一名负责守卫的侍卫，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那歪掉的头盔。
“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声音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些尖利。
“启禀陛下！”
“前线……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报！”
八百里加急？
帐内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
“来了！”
“是蒙将军的捷报！”
“我就说嘛！”
“区区反贼，怎么可能挡得住，我大楚天军！”
大臣们个个面露喜色，互相拱手道贺。
仿佛那捷报上写的，是他们自己的功劳一般。
赵毅脸上的那一丝不悦，也瞬间烟消云散。
变成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示意帐内的乐师和舞姬，全部退下。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炫耀的口吻，对着众人说道。
“呈上来！”
“让众位爱卿，都来听一听！”
“听听我大楚的军威，是如何荡平江南的！”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笑容。
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必然是一封，确认最终胜利的喜讯。
很快。
那名从前线，一路亡命狂奔而来的信使，被带了进来。
然而。
当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帐篷内那热烈的气氛，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瞬间冷却了不少。
只见来人，哪里有半分，得胜信使该有的喜悦模样？
他浑身上下，都被泥浆和血污包裹着。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荆棘划出的伤口。
他的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激动。
只有一种仿佛见到了，地狱恶鬼般的恐惧与麻木。
他踉跄着走进大帐。
在距离御案，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便双腿一软。
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那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竹筒。
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毅的笑容，微微一僵。
帐内的大臣们，也面面相觑，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但没有人敢开口。
赵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信使。
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没用的东西！”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然后对着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去把奏折拿上来。”
那太监连忙躬着身子，小跑了过去。
从那信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手中，取过了竹筒。
检查了火漆完好无损后，才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赵毅的面前。
赵毅接过竹筒。
他依旧不认为，会有什么坏消息。
在他看来。
这信使之所以如此狼狈，定然是为了尽快将捷报送达，才不眠不休，一路奔波所致。
至于那满脸的惊恐……
或许是没见过世面，被陛下的天威，给吓到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捏碎了火漆，抽出了里面的奏折。
他缓缓展开那卷，还带着一丝湿气的绢帛。
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第一行字时，瞬间凝固了。
那上面是蒙骜亲笔所书。
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扭曲，仿佛书写之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罪臣蒙骜，叩请圣安……”
“长江一战，先锋大军，十万将士，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赵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下意识地，继续往下看去。
“敌军火器之利，远超想象……卧龙岗天火降世，顷刻间山崩地裂……”
“我军将士，非战之败，实乃天亡我大楚……”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接连不断地，撞进了他的眼帘。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十万大军！
那可是大楚最精锐的部队！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全军覆没了？
还有那什么天火降世……
一派胡言！
一定是蒙骜那个老匹夫，为了推卸战败的责任，在这里妖言惑众！
然而。
当他的视线，落到奏折的最后一行时。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前，开始旋转。
那上面，只有八个字。
字字泣血，笔笔惊心。
“洛京失陷，太子为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