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个字，如同八根烧红的钢针。
狠狠地扎进了，赵毅的眼球里。
洛京失陷。
太子为囚。
不能是敌人的计谋吧！
营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那热烈喧嚣的乐声，奉承的笑语，仿佛都成了，上个世纪的幻梦。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薄薄一卷绢帛，给彻底吸了进去。
空气，凝固了。
数十名大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他们呆呆地看着，主位上的皇帝。
看着那张他们无比熟悉的脸，正在上演着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骇人剧变。
红润。
转为煞白。
再由煞白，渐渐泛起一层，不祥的青灰色。
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猛地扔进了冰水之中。
那种色彩的急剧变化，让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赵毅拿着奏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抖。
很快就变成了，剧烈的哆嗦。
那张轻薄的绢帛，在他的手中，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
此刻，这奏折仿佛，不再是普通的奏折了。
它变成了一座山。
一座由十万楚军将士的尸骨，堆积而成的血肉之山。
一座由大楚帝国，那百年都城的残垣断壁，垒砌而成的废墟之山。
重得让他，根本拿不稳。
不。
不信。
赵毅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
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一定是假的！
是那个老匹夫蒙骜，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十万精锐！
那可是他大楚立国以来，最强盛的一支军队！
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全军覆没？
笑话！
天大的笑话啊！
还有洛京……
那可是帝都！
城高池深，守军数万，固若金汤！
怎么可能说陷落就陷落？
太子……太子怎么可能被俘虏！
幻觉！
这一切都是幻觉！
“谎报军情！”
一声尖锐到变了调的咆哮，猛地从赵毅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他像是疯了一样，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揉成一团。
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了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信使脸上。
“你竟敢谎报军情！”
他的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君王的仪态。
“胡说八道！”
“一派胡言！”
“拖出去！”
他指着那名信使，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把他给朕拖出去！”
“砍了！”
“乱刀砍死！”
周围的侍卫，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们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
帐内的大臣们，也都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然而。
面对皇帝那要杀人的怒火。
那名满身血污的信使，却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哭喊求饶的举动。
他甚至没有去擦，被奏折砸得生疼的脸颊。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悲戚。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那破烂不堪的怀中，又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沉重的，用青铜铸造的印章。
印章的顶端，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
虎口大张，威风凛凛。
这是蒙骜的帅印！
是大楚兵马大将军的权柄象征！
信使双手捧着帅印，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悲鸣。
“陛下！”
“这是蒙大将军，让小人带回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将军他……他有负圣恩……”
“唯……唯有一死，以谢陛下啊！”
帅印。
那冰冷的，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青铜帅印。
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信使的手中。
它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
“轰”的一声。
将赵毅心中，那最后一道，否认的心理防线，砸得粉碎了。
彻底的粉碎。
是真的。
原来……
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赵毅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什么江南梦。
什么千古一帝。
什么开疆拓土，万世基业。
全都没了。
就像一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被人用一根冰冷的针，轻轻一戳。
“啪”的一声。
碎了。
碎得连一点渣滓，都没有剩下。
先是十万大军的覆没。
这个消息，像是一座山，压断了他的脊梁。
紧接着是国都的陷落，与太子的被俘。
这个消息则像是另一座，更加沉重的大山，从天而降。
狠狠地砸在了，他那本就已经断裂的脊梁骨上。
双重的打击。
毁灭性的打击。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
越来越紧。
越来越紧了。
他拼命地张大嘴巴，想要呼吸。
可吸入肺里的空气，却仿佛变成了滚烫的岩浆。
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阵剧痛，从他的心口处，猛地炸开。
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大臣们惊恐的脸。
营帐顶上华丽的纹饰。
远处燃烧的烛火。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拉长、扭曲。
变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色块。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些什么。
想怒吼。
想质问。
想哭喊。
可是他的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给死死地堵住了。
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能发出一阵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一口气。
就那么硬生生地，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上不来，也下不去。
在帐内所有大臣，那惊恐万状的注视之下。
大楚帝国的皇帝，赵毅。
这位在片刻之前，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准备庆贺胜利的君主。
他的双眼，猛地向上翻去。
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身体就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
软了下去。
“砰！”
他直挺挺地，从那华丽的软榻上，向后倒了下去。
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当场晕死了过去。
“陛下！”
“陛下！您怎么了！”
“快！”
“快传御医！”
整个御营，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