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
这两个字,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烙在赵无极的视网膜上。
信使就站在那里,身形普通,气息全无,仿佛是帐篷里的一道影子。
赵无极的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他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谷外围,自己布下的层层岗哨。
这意味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北境防线,在那个青州张河的情报网面前,恐怕跟筛子没什么两样。
“你下去吧。”
赵无极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待帐内只剩下自己一人时,他才小心地,将信纸完全展开。
里面没有信件。
只有一张用炭笔绘制,无比精密的图纸。
那上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由各种齿轮、弹簧、杠杆和奇特机件,组成的复杂机械。
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
结构之巧妙,构思之诡异,让他这个外行,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图纸的角落,用同样硬朗的笔迹,标注着它的名字。
“青州一式·火铳。”
名字下方,还有一句冰冷的话。
“此乃收割之镰。”
赵无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瞬间明白了,张河说的收割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让他去收割地里的庄稼。
而是收割人命的。
张河没有提任何要求,也没有任何威胁。
他只是送来了一张图纸,一把收割用的镰刀。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是时候,该亮出獠牙了。
“鲁班先生!”
他没有片刻迟疑,立刻派人,请来了正在工坊里,忙得脚不沾地的鲁班。
鲁班刚从赵无极这边离开,就马不停蹄地跑了回来。
鲁班的脸上,还带着黑色的烟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他从赵无极手中,接过那张图纸时,只看了一眼。
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变成了近乎痴迷的狂热。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的线条,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天才……”
“这……这是天才的构想!”
鲁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爷,您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图纸上,几个不同的部件区域。
“它把整个火铳,分成了几个独立的部分,每个部分都可以单独制造,再组装起来!”
“坏了哪里,就换掉哪里,就能接着使用了!”
“这……这种想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鲁班激动地表示,只要解决了材料和精度的问题,用他们新炼出来的焦炭钢,完全可以把这东西,复刻出来的!
“精度?”
赵无极抓住了,这个关键的词。
“没错,精度。”
鲁班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王爷,要制造这种东西,光有好的材料,远远不够。”
“我们必须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标准化生产体系。”
“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统一度量衡!”
“长度、重量、容积……所有的标准,都必须精确,并且唯一!”
赵无
极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才是工业化的基石。
“本王全力支持你!”
赵无极当机立断。
“就以你的名义,成立北境军工院!”
“你亲任院长!”
“所有工匠、学徒,任你挑选!”
“你需要什么,本王就给你什么!”
这所日后,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的军工学府。
就在这个简陋的工棚里,在一场潦草的对话中,悄然诞生了。
铁山老师傅,放下了自己大宗师的架子,被鲁班请去,当了冶金系的夫子。
而军工院的第一批学员,是从工匠和士兵中,选拔出的最聪明、手最稳的年轻人。
那个被李田看中,名叫林冲的年轻百夫长,赫然在列。
军工院的第一堂课,在一个新搭起来的,四面透风的工棚里开始了。
内容,匪夷所思。
不是如何锻打,也不是讲解兵法。
而是数学和标准的概念。
鲁班站在一块,用木炭涂黑的木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条。
“我们今天要学的第一个东西,它叫做标准。”
台下,几十名膀大腰圆的工匠,和一脸精悍的士兵,面面相觑着。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
“啥叫标准?”
“听不懂啊。”
“咱们不是来学,打造神兵利器的吗?”
“学这个干啥呢?”
鲁班没有理会,下面的窃窃私语。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泛着银白色光芒的钢尺。
“这是本院,为各位准备的第一件工具。”
“它的名字,叫军工尺。”
他将钢尺,展示给众人。
上面刻着,细密到让人眼花的刻度。
“从今往后,我们描述一个物体的长度,不再用一指宽,或者一掌厚。”
“我们要用军工尺。”
工匠们,顿时一片哗然。
“开什么玩笑?”
“这么细的刻度,眼睛都看花了,能有啥用呢?”
“就是!”
“我打了三十年铁,靠的就是这双手,比什么尺子都准!”
一个声音,尤其响亮。
正是铁山老师傅,最得意的弟子,一个名叫王麻子的壮汉。
他站起身,拍着胸脯。
“鲁班大师,俺敬重你的本事。”
“但要说量尺寸,俺这双手和眼睛,就是最准的尺!”
“俺凭手感打出来的零件,保管比用那尺子量的还要准哦!”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这些人都是,各自领域的好手,骨子里都有一股属于,匠人的骄傲。
鲁班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很好。”
他拿起那张火铳的设计图,指向其中一个,结构不算复杂的零件——击锤。
“既然如此,就请你,和在场的另外九位,手艺最好的师傅。”
“凭你们的手感,各自打造一个这个零件。”
王麻子顿时来了劲。
“好嘞!”
“您就瞧好了吧!”
很快,十座锻造台,被摆了出来。
王麻子等十名,北境最顶尖的铁匠,摩拳擦掌,各自走上前去。
他们只看了一眼图纸,便将零件的形状,牢牢记在心里。
“铛!铛!铛!”
清脆的打铁声,响彻工棚。
火星四溅。
这十个人,不愧是顶尖的好手,动作娴熟,落锤精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十个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击锤,就被打造了出来,摆放在鲁班面前的桌子上。
王麻子得意洋洋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大师,您看,怎么样?”
鲁班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其中一个击锤,又拿起另一个,试图将它们,装在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火铳机匣模型上。
第一个,装不进去,大了一圈。
第二个,装进去了,却晃晃悠悠,小了。
第三个……
第四个……
鲁班将十个击锤,一一尝试。
结果,十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击锤,十个不同的模样。
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厚了,有的薄了。
没有一个,能够完美地,卡进那个机匣模型里。
更别提,互相替换了。
工棚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王麻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他九名铁匠,也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会?
明明看着,都是一个样啊!
鲁班将那十个,废掉的击锤,推到一旁。
他拿出十把,长得像剪刀,却带着刻度的奇怪工具——游标卡尺。
“现在,请各位,严格按照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和这把卡尺,再做一次。”
这一次,没人再有异议。
十名铁匠,老老实实地,拿起图纸和卡尺。
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感。
每一次落锤,都小心翼翼。
每打几下,就要停下来,用那奇怪的卡尺,笨拙地测量一下。
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流得更多了。
这一次,他们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当新的十个击锤,再次摆在鲁班面前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鲁班拿起第一个,轻轻一推。
“咔哒。”
一声微响,完美嵌入。
他取出来,又拿起第二个。
“咔哒。”
同样完美。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十个击锤,被造得,一模一样!
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完美地,装进那个机匣模型里!
可以完美互换!
这个简单的对比实验,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
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传统工匠的心上。
王麻子呆呆地看着,那十个一模一样的零件。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引以为傲的,布满老茧的大手。
“哐啷。”
他手中的铁锤,滑落在地。
他脸上的骄傲,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手感和经验,在冰冷的数字和标准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一文不值。
赵无极,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工棚外。
他看着那些,曾经只会抡锤子的糙汉子。
此刻,正围在鲁班身边,像一群小学生一样,笨拙而又专注地,学习如何读懂卡尺上的刻度。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是他未来的百万雄师啊。
这才是新世界的第一步啊。
就在这时。
一名将领,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王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愤怒。
“黑山要塞那边,传来密报。”
“白启,那个狗东西,在他占据的州县里,横征暴敛,已经激起了民变!”
“有数个村庄的百姓,因为交不出税,奋起反抗……”
将领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被……被他下令,屠了。”
“其中一个村子,正是王虎统领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