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猛然回过头。
一个穿着最普通太监服饰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那人佝偻着背,整张脸都藏在殿内的阴影里,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谁!”
皇帝的心脏,骤然一紧,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御书房,防卫森严,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老太监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眉毛,脸上的皮肤,像是干枯的树皮,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
“陛下,常规的兵马,怕是敌不过,那妖物了。”
皇帝的恐惧,被这句话瞬间勾起。
他想起了逃兵口中,那山崩地裂,火光冲天的天罚。
“妖物……”
他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老太监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该请那些人出山了。”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指的是谁。
那是大楚皇室,耗费了数百年光阴,用无数金银财宝和特权,秘密供奉的一支力量。
一群游离于凡俗世界之外的,武林高手和奇人异士。
他们组成的机构,名为影卫。
是皇帝手中最隐秘,也是最后的底牌。
不到国之将亡的时刻,绝不可动用。
可现在……
皇帝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御书房,感受着胸腔里,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和愤怒。
国难道还没到,将亡的时刻吗?
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满朝文武,皆成鹌鹑!
一股疯狂的决绝,涌上心头。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案前抓起笔,在一方黄绫上,奋笔疾书。
写完,他咬破指尖,狠狠地按下了血手印。
他将那份,散发着血腥味的密诏,递给老太监。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
“命影卫统领,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北境,取赵无极项上人头!”
“朕要他死!”
老太监接过密诏,身影一晃,便如一缕青烟,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
青州,狼牙谷。
张河并没有,因为与北境达成口头盟约,而有丝毫的松懈。
真正的结盟,从来不是靠一纸书信,而是靠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
指挥部内,灯火通明。
张河召集了柳山和沈万三。
“与北境的交易,即刻开始筹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从狼牙谷,通往北方的路线。
“第一批物资,要尽快送过去。”
沈万三捻着自己的小胡子,眼中精光闪烁。
“侯爷放心。”
“精盐、棉布、铁器,库房里都备着足量的货。”
“只要您一声令下,商队随时可以出发。”
柳山村长则更关心实际问题。
“侯爷,北境苦寒,除了这些,他们最缺的,怕还是粮食。”
张河点了点头。
“粮食自然要给。”
“但这第一批,我们还要送一样,更重要的东西过去。”
他看向柳青烟。
柳青烟心领神会,从旁边,取出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册子。
张河将册子,推到柳山和沈万三面前。
“援北医疗队?”
沈万三念出册子上的字,满脸都是困惑。
“侯爷,这……这是何意?”
“派大夫过去?”
张河的脸上,露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不止是大夫。”
“这是一支,由咱们青州医学院,速成班学员组成的队伍。”
“他们将携带足量的酒精、绷带、伤药,以及这本《战地急救手册》,前往北境。”
他拿起那本,由柳青烟,根据他口述,整理出的小册子。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给赵无极看病。”
“而是去给那十万降兵治伤,去教北境的军医,如何处理伤口、如何防止感染、如何最大限度地,保住一个士兵的命。”
这番话,让柳山和沈万三,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
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那石破天惊的用意了。
用精盐、棉布,收买的是赵无极和他的将领。
可这支医疗队,要收买的,是那十万降兵的命、是整个北境军队的人心!
这手段,比送去十万石粮食,还要高明百倍!
“侯爷深谋远虑,老朽拜服!”
柳山村长激动得,胡子都在发颤。
张河看向柳青烟。
“青烟,医疗队的组建和培训,就交给你了。”
“需要什么人,什么物资,直接去库房提。”
柳青烟郑重地点了点头。
“夫君放心。”
她不仅立刻,从医学院挑选了,最优秀的一批学员。
甚至还将自己身边,几个最机灵的侍女,也一并派去,参加了紧急的护理培训。
整个青州,这台高效的机器,再次为了一个新的目标,高速运转起来。
几天后。
赵无极的回信,与他的特使,几乎是同时抵达了狼牙谷。
信中,赵无极的言辞,充满了最真切的敬佩和感激。
他完全同意了,张河提出的,所有结盟条款。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份,他目前最急需的物资清单,从铁锅到药材,无所不包。
而与信一同到来的。
是他的心腹大将,李田。
以及李田身后,那一千名,骑着高头大马,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北凉狼骑。
他们是赵无极,派来交流学习的。
更是来护送,第一批三千匹战马的先遣队。
当这一千骑兵,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入狼牙谷时。
整个山谷,都为之震动。
张河亲自出迎。
他没有急着商谈军务,而是带着满脸,还带着一丝审视和傲气的李田,开始了一场特殊的参观。
第一站,水力大碓。
当李田和他的部下们,看到那几座,如同远古巨兽般,不断起落的巨大石锤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轰!”
“轰!”
每一声巨响,都仿佛砸在他们的心上。
他们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自然知道,锻造一把好刀,需要多少人力和时间。
可眼前这东西……
李田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东西一天锻造的铁料,怕是比他们一个百人铁匠营,一个月干的活还多!
紧接着,是钢铁工坊。
冲天的热浪,震耳欲聋的轰鸣。
工人们赤着膀子,拉动着巨大的铁链,将一炉又一炉,通红的铁水,倾倒进模具里。
整个工坊,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心脏,充满了原始而又野性的力量。
北凉狼骑们,脸上的傲气,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地,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当张河,带领他们,来到启蒙学堂外时。
他们听到了,那足以净化一切杂念的,朗朗读书声。
“青——州——”
“我——是——青——州——人!”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一个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坐得笔直。
他们看着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骑在马上的大兵,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好奇和自豪。
李田和他身后的北凉狼骑们,彻底沉默了。
他们见过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见过在战火中,瑟瑟发抖的孤儿。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双,充满了光亮的眼睛。
这比看到再厉害的兵器,都让他们感到心悸。
他们无法理解,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更强大的力量。
最后,张河将他们,带到了军工院的靶场。
张三一,早已等候在此。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亲自拿起一杆,崭新的青州一式·火铳,走到了百步之外。
在他们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兵器,能比得上他们手中的骑弓。
然而,下一秒。
张三一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百步之外,一个人形靶子的头部,应声炸开一个木屑飞溅的窟窿。
整个靶场,一片死寂。
所有北凉狼骑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
他们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百步穿杨!
不!
这比百步穿杨,还要可怕!
这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张三一熟练地,退壳、上弹、再次举枪。
“砰!”
又是一声枪响,靶子的胸口,再次被洞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李田看着那杆,造型流畅,散发着金属寒光的火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和他引以为傲的北凉狼骑,引以为傲的骑射之术,在这东西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这可比王爷新组建的星火,还要厉害的多了。
参观结束。
晚宴之上。
气氛有些沉闷。
那些彪悍的北凉军官,一个个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低着头默默地喝酒。
李田端着酒碗,站了起来。
他走到张河面前,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
“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张河,郑重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
“侯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
“末将今日,方知井底之蛙,是何模样!”
“末将也终于明白,我家王爷为何说,与您结盟,是我北境,百年不遇之大幸!”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和信服。
“请您放心!”
“北境的战马,三日之内,必到狼牙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