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走出那一排排巨大粮仓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软。
他几乎是被两个亲兵,半架着拖出来的。
他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短短半个时辰。
他建立了几十年的世界观,被那个年轻的侯爷,用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反复地击碎,又随意地重塑。
先是那足以亮瞎人眼的玻璃镜、那香气扑鼻的香皂、那甜到心坎里的白砂糖。
每一样都是能让,天下所有商人,都为之疯狂的无价之宝。
而现在是这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装不满的粮仓。
金黄的麦子。
雪白的大米。
堆积如山的土豆、红薯,还有那从未见过的,名为玉米的奇异粮食。
他之前还为了,三个月的粮草缺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可侯爷是怎么说的?
“家里的粮食,多到吃不完。”
多到……吃不完?
沈万三回到他那间,被称为青州商会总行的阔气大屋里。
他挥退了所有人,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屋子里。
屋外的管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交头接耳,都以为大掌柜,这是要准备宣布商会破产,自己先崩溃了。
屋内的沈万三,却只是枯坐在那张,由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的。
他没有看账本,也没有想对策。
他只是在发呆。
许久之后,他脸上所有的惶恐、不安、焦急,都缓缓地褪去。
只有一种极致的狂热。
还有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终于想明白了。
侯爷根本不是什么流寇,也不是什么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
侯爷……是神仙!
是能凭空变出金山银山,变出无尽粮草的神仙!
自己之前竟然还担心,神仙会没钱吃饭?
可笑!
荒唐!
而那些江南的蠢货,竟然想用钱,来砸死一个神仙?
沈万三缓缓地站起身。
他肥胖的身躯,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
他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大门。
“召集所有管事,大掌柜!”
“一刻钟内,到议事厅!”
……
青州商会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几十个商会的核心人物,全都到齐了。
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像是死了爹娘一样。
“完了,肯定是撑不住了。”
“我早就说过,收留那么多流民,就是个无底洞。”
“现在好了,被人断了财路,怕是要树倒猢狲散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人心惶惶之时。
沈万三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议论,看向他。
他们预想中,那个焦头烂额,满脸愁容的大掌柜,并没有出现。
走上主位的沈万三,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漠。
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走到了那张,摆满了各地紧急账本的长桌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猛地一挥。
“哗啦——”
桌上那些记录着,亏损与危机的账本,被他全部扫落在地!
竹简与麻纸,散落一地。
这巨大的声响,震住了全场。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
沈万三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商会,停止一切收粮行动。”
“什么?”
“大掌柜,你疯了?”
“不收粮,我们吃什么?”
“那上百万人怎么办?”
下面顿时炸开了锅。
“自杀?”
“不。”
沈万三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看着台下那些,惊愕不解的下属,缓缓地说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疯狂计划。
“从今天起,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赚钱。”
“把市面上,所有的钱,都给我赚回来!”
“我手上有三样东西。”
沈万三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
“镜子、香皂、白砂糖。”
“我称它们为,破敌利刃!”
“传我的命令,将这三样东西,以现在市价的半价,向外倾销!”
“半价?!”
一名跟着沈万三,多年的资深掌柜,当场就站了起来。
“大掌柜,万万不可!”
“这三样可都是,我们的独门生意,是金疙瘩啊!”
“半价卖出去,那不是贱卖吗?”
“而且,我们哪有那么多存货?这不是自寻死路,耗干我们最后一点家底吗?”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然而,沈万三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异常冰冷。
他没有解释货源的问题。
因为他没法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们,侯爷是神仙,这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吗?
“这是命令。”
他直接下达了死命令。
“第一个目标,就定在幽州!”
“那里的总督钱秉坤,是个典型的墙头草,一直在隔岸观火。”
“我们就先把他,脚下的那堆火,给烧旺了!”
沈万三亲自从人群中,挑选出了最精干的商队管事和伙计。
他将这支队伍,命名为聚宝商队。
连夜,第一批数量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咋舌的三大利刃,就被装上了马车。
与此同时。
一道命令,也从张河的指挥部,下达到了军营。
刚刚换装了,最新式火铳的百人队,在他们的教官李二牛的带领下,悄然出营。
张河的命令很简单。
“全程护送商队。”
“任何试图窥探,或者阻拦的人。”
“不用请示。”
“就地格杀。”
……
幽州城。
城内最大的酒楼,天香楼的雅间里。
几个衣着华贵的商人,正在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为首的正是江南谢家,在幽州的总负责人钱掌柜。
“哈哈哈,那青州的沈胖子,现在怕是已经哭晕在粮仓里了吧!”
“钱掌柜高明啊!”
“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就要了那反贼的命!”
“我听说,青州的商队,现在连一粒米都买不到了!”
钱掌柜得意地,捻着自己的山羊胡。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都不用我们再动手,那张河就会被,那几百万张嘴,给活活吃垮!”
“到时候,我们再把粮价,稍稍降一点,就能把青州的地,都给买过来!”
“来来来,喝酒!”
就在他们,畅想着瓜分青州的美梦时。
幽州城的南门,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
“快看呐!”
“那是什么!”
“天呐!”
“是太阳掉下来了吗?”
钱掌柜等人,不悦地皱起眉头,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只见城门口的方向,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都照得雪亮。
一支庞大的商队,缓缓驶入城中。
商队的最前方,十几名伙计,高举着十几面,巨大得不像话的器物。
那器物光洁明亮,将阳光反射出去,形成了这惊人的一幕。
是镜子!
是比人还高的玻璃镜!
整个幽州城,都轰动了。
这支名为聚宝商队的队伍,以一种无比高调,近乎炫耀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到来。
他们没有去拜见官府,也没有去联络本地商号。
而是在幽州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用重金租下了,最大的一间三层商铺。
连夜装修。
第二天,商铺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舞狮。
门口两侧,直接用上百块,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方块,堆砌成了两座小山。
“这是青州特产香皂,路过的贵人,可以免费试闻!”
那股清新的香味,瞬间吸引了,无数过路的行人。
而当商铺大门,正式敞开。
当那青州宝镜,半价酬宾的巨大牌子,挂出去的时候。
整个幽州的权贵圈层,彻底疯了。
那些平日里,自持身份的贵妇、小姐、公子哥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疯了一样地往店里冲。
店铺的门槛,在开业的第一个时辰,就差点被踏破。
海量的铜钱、银子、金条,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商铺的库房。
天香楼上。
谢家的钱掌柜,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却满是嗤笑。
“半价倾销?”
“哼,这是黔驴技穷,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他笃定地,对身边的人说。
“这是他们清仓甩卖,回笼资金的最后手段。”
“看着吧,他那点存货,能卖几天?”
“不出三日,他们必定关门大吉!”
然而,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日。
青州商铺非但没有关门,反而门口的队伍,排得比前两天更长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镜子快要卖完的时候。
商铺里,突然又推出了一件,让全城再次陷入疯狂的东西。
伙计们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货物,抬到了店门口。
袋子解开。
雪白、细腻、如同沙子一般的颗粒,倾泻而出堆成了一座,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山。
白砂糖!
比皇室贡品,还要精纯的雪白砂糖!
紧接着,一块新的牌子,被挂了出去。
那上面的价格,让所有看到的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是一个近乎羞辱性的低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