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巨大的木牌上,用最醒目的墨迹,写着一个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的价格。
这个价格,不是低。
是荒谬。
是对于所有制糖行业,最赤裸的羞辱。
围观的人群,在死一般的安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我没看错吧?”
“这个价钱,比我们家磨得最细的黑糖,还要便宜一半!”
“这……这是神仙糖啊!”
人群疯了。
如果说之前的玻璃镜,是属于少数权贵的狂欢。
那么这白砂糖,就是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
谁家过日子不需要用糖?
谁家逢年过节,不备着点甜食?
以往那些又黑又苦,还夹杂着沙石的土糖,价格都高高在上。
现在这种如雪似沙,甜到心里的神仙糖,竟然卖出了一个超低价!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次连维持秩序的伙计,都被疯狂的人潮给冲开了。
从穿着绸缎的富商,到提着菜篮子的大婶,再到街边的小贩。
几乎半个城的人,都红着眼睛,往那座白花花的糖山扑去。
“别挤!”
“我先来的!”
“给我来十斤!”
“十斤?”
“你看不起谁?”
“给我装五十斤!”
青州商铺的门口,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数的铜钱、碎银,甚至是金叶子,被塞到了伙计的手中。
而那些雪白的砂糖,则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人们的口袋、布袋、甚至是衣兜里。
……
天香楼。
谢家的钱掌柜,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几乎,被挤爆了的街道。
他脸上的得意与嗤笑,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掌柜的……”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我们……我们的糖铺,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些老主顾,全都跑到对面去了!”
“他们说……说我们的糖,是给...给猪吃的!”
“砰!”
钱掌柜一把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慌什么!”
他厉声喝道,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彻底慌了。
他终于明白,对方这不是在清仓,不是在回笼资金。
对方这是要用钱,活活砸死他!
砸死整个江南谢家,在北方的生意!
“降价!”
钱掌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们卖多少,我们比他们再便宜一成!”
“我就不信,他们能有多少货!”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谢家在幽州的几家糖铺,立刻挂出了新的价格。
然而,他们的新价格牌子,刚挂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对面青州商铺的门口,一个伙计慢悠悠地,又换上了一块新牌子。
价格,永远比谢家,再低一成。
钱掌柜不死心。
“再降!”
“我就不信,他还能跟!”
谢家糖铺的价格,再次下调。
对面青州商铺的价格,也跟着下调。
就像一个永远不会输的赌徒,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姿态,回应着钱掌柜歇斯底里的挣扎。
几个来回之后。
谢家糖铺的价格,已经降到了一个连成本,都保不住的地步。
可对面的青州商铺,依旧云淡风轻地,永远比你低上一成。
仿佛他们的白砂糖,根本就不是地里种出来的。
而是路边随手挖来的泥土,根本没有成本。
一种深深的恐惧,攫住了钱掌柜的心。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商人。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怪物。
……
幽州总督府。
总督钱秉坤,正捏着一小撮,刚刚派人买回来的白砂糖,啧啧称奇。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这青州的张河,还真是有些门道。”
他将那雪白的糖粒放入口中,感受着细密的甜味,脸上满是享受。
对于城里两家商铺的争斗,他只当是个乐子看。
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最好打得再狠一点,他治下的百姓,也能多占点便宜。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老爷!”
“老爷不好了!”
一个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了书房。
“三夫人和五姨太,为了抢购那青州的宝镜,在后院打起来了!”
“三夫人的脸,都被五姨太给抓破了!”
钱秉坤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后院不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正要发火,另一个更重要的亲信管家,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总督大人!”
那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
“出大事了!”
钱秉坤心里一沉。
“说。”
“小的刚刚盘点了,城中几大钱庄的账目……”
管家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仅仅五天!”
“就这短短五天时间,我们幽州城内,市面上流动的现银。”
“至少……至少有三成,全都流进了那家青州商铺的口袋里!”
“什么?!”
钱秉坤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悠闲,彻底消失了。
三成!
五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
这是在抽他幽州的血!
是明晃晃地,在他的地盘上,抢他的钱啊!
再这么下去,别说他收不上税。
恐怕连城外大营里,那几万兵马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总督,还坐得稳吗?
钱秉坤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
“大人,谢家钱掌柜求见。”
钱秉坤眼神闪烁,沉声道。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形容憔悴的钱掌柜,快步走进了书房。
一见到钱秉坤,他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总督大人!”
“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青州商铺的恶性竞争。
“那个沈万三,简直不是人!”
“他这是在扰乱市场,不给我们活路啊!”
“恳请总督大人,动用雷霆手段,立刻查封了,他们那家店铺啊!”
钱秉坤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钱掌柜,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根深蒂固,财雄势大的江南世家。
他得罪不起。
另一边,是那个连皇帝都忌惮的青州张河。
他更不敢惹了。
那几颗在边境上,挂了许久的人头,阴影还未散去。
就在他犹豫不决,左右为难的时候。
他的亲信管家,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在钱秉坤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秉坤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挥了挥手,让钱掌柜先退到一旁。
很快,一个青州商铺的伙计,被带了进来。
那伙计不卑不亢地,对着钱秉坤行了一礼。
“总督大人。”
“我家大掌柜沈万三,听闻总督大人治下繁华,特命小的送上一份薄礼。”
说着他呈上了一个,极为精美的巨大礼盒。
钱秉坤示意管家打开。
盒子开启的瞬间,满室生辉。
里面是十面,比之前市面上,所有镜子都要大,都要清晰的完美穿衣镜。
每一面,都足以让一个女人,为之疯狂。
“我家侯爷还说了。”
那伙计像是无意中提起一般。
“幽州人杰地灵,总督大人治理有方,所以特意将此地,作为我们青州,第一个通商的口岸。”
“后续还会有更多,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运来。”
“这份薄礼,不成敬意。”
“另外这是我家大掌柜,特意为总督大人,准备的青州商会至尊会员卡,以后凡是我们的商品,大人您一律享受,内部特供的。”
钱秉坤看着那能照出,自己脸上所有毛孔的镜子。
听着那句,源源不断。
又想到了张河,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期盼的谢家钱掌柜。
脸上的表情,变得义正言辞。
“钱掌柜。”
“本官认为,市场交易,理应自由。”
“官府,不便伸手干预啊。”
钱掌柜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被下人,拖出总督府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回到谢家商号。
钱掌柜坐在漆黑的屋子里,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官府不管,那就让江湖人来管!”
他叫来一个心腹。
“去联络城外黑风寨的那伙人。”
“告诉他们,有一笔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