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能立即分到……分到十亩田地!”
这几个字,像是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它钻进大堂内,每一个世家家主的耳朵里。
然后,在他们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那名信使,说完这最后一句,便力竭般地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了。
整个谢家大堂,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可怕的安静。
如果说炮轰城墙,是砸碎了他们的甲。
金融挤兑,是抽走了他们的血。
那么这军功授田,就是要活生生地,刨出他们的心肝!
土地!
农户!
这才是他们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
才能让种地的农民们,听命于自己的话。
是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基石!
张河那个泥腿子,他不是要征服江南。
他这是要,把整个江南的天,都给掀了!
他要把他们这些,所谓的云上之人,全都从天上拽下来,摔进泥里,再踏上一万只脚!
把他们踩死在地里。
“疯了……”
崔家主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那张精明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
“他就是个疯子!”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做!”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那个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我想起来,府里还有急事。”
一名身材矮胖的钱姓家主,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白纸还要难看。
他甚至不敢去,看谢安的脸。
只是对着主位,胡乱拱了拱手。
“谢兄,诸位,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大堂。
像是在逃离一处,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那小妾今日临盆,我得回去看看!”
“我……我治下有刁民作乱,也得赶紧回去弹压!”
“同去,同去!”
大堂之内,瞬间乱了。
所有的家主,都像是屁股着了火。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联盟,什么体面。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门外挤去。
脸上的惊惶与恐惧,再也无法掩饰。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别说十亩地了。
只要张河放出话来,说能给那些,被他们压榨得,快要活不下去的佃户们,一口饱饭。
那些人,就能立刻调转锄头,变成最凶狠的家贼了!
把他们这些旧主,生吞活剥了!
抵抗张河?
不!
他们现在最需要抵抗的,是自己领地里,那些随时可能,点燃的怒火!
人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方才还人满为患,汇聚了整个江南,权势顶峰的大堂。
此刻,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空旷,而又凄凉。
“废物!”
“一群废物!”
谢安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咆哮、想怒骂。
可最终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
输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军事上,他引以为傲的坚城,在人家的炮口下,脆弱得像个笑话。
经济上,他经营百年的钱庄体系,被几面镜子,几块香皂,就敲骨吸髓,榨干了根基。
而现在民心,这最根本的东西,也被对方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体无完肤。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甚至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怎么反抗?
跟张河比财力?人家的粮价,低得让他绝望。
跟张河比武力?宁远城的废墟,还在冒着黑烟。
跟张河比民心?他敢保证,只要张河的授田令传开,他谢家的祖坟,都可能被那些,他曾经视若猪狗的佃户,给刨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谢安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
他这一生汲汲营营,斗倒了无数对手,才坐稳江南第一世家的宝座。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棋盘都上不了。
不。
不对。
还有机会!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道灵光猛地在他,已经陷入灰败的脑海中闪过。
皇室!
长乐公主!
对!
只要公主肯出面,颁布诏书,斥责张河为国贼、反贼!
用大楚朝廷,这最后的大义名分,号令天下!
就一定还能挽回人心!
张河再厉害,他也是反贼!
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死死抓住。
谢安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大堂。
甚至撞翻了一名,试图搀扶他的管家。
“备马!”
“去公主府!”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
金陵城,长乐公主府。
与外面,那已经开始蔓延的恐慌和骚乱不同。
这里依旧是一片宁静。
庭院深处,鸟语花香。
长乐公主一袭素雅的宫装,正站在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下。
她手持画笔,在身前的画卷上,悠然点染。
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都与她无关。
“公主!”
“公主殿下!”
一个凄厉而又急切的喊声,破坏了这份宁静。
谢安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庭院。
他发冠歪斜,衣袍上满是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江南领袖的从容。
他扑到长乐公主面前,几乎就要跪下。
“公主!”
“求您救救江南吧,救救大楚啊!”
长乐公主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谢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谢安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将宁远城、白狼渡、金融挤兑,以及最致命的授田十亩,全都吼了出来。
“……公主,那张河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这是在刨我等的根,也是在掘大楚的根啊!”
“恳请公主,立即颁下诏书,斥其为贼,号召天下兵马共击之!”
“否则,江南危矣,大楚危矣!”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然而。
长乐公主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笔。
她取过一旁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手指。
然后,用一种轻柔到,近乎残忍的语调,开了口。
“谢大人。”
“不必了。”
谢安的哭诉,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公主。
“公主……您……您说什么?”
长乐公主抬起眼帘,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说,太迟了。”
“大楚的气数已尽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狠狠地压在了谢安的心头。
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看到了公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他无法理解的平静和释然。
“为什么……”
谢安的嘴唇,哆嗦着。
“您是皇室公主,为何……为何说出此等言语……”
长乐公主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
“正因为我是公主,我才看得更清楚。”
“这个天下,已经烂透了。”
“需要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王。”
她的话,如同一把尖刀,插进了谢安的心脏。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荒谬到,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涌了上来。
“你……你和张河……”
长乐公主没有否认。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选择的是天下的未来。”
“而不是一个早已腐朽的王朝。”
“张河才是能结束,这乱世的真龙天子。”
轰——!
谢安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棋子。
一个被长乐公主和张河,联手推出来,用来引爆整个江南乱局,可悲的引信。
他的自作聪明、他的阴谋诡计,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猴戏。
“噗——”
一口鲜血,从谢安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踉跄着后退,手指着长乐公主,脸上满是无法置信的疯狂。
“你……你们……”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跑出了公主府。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金陵城的大街上,已然四处是骚乱。
米铺被人砸开,富户的门前,燃起了火光。
远处,隐隐传来喊杀之声。
谢安茫然地走着,疯了似的笑着又哭着。
在他身后不远处。
几名原本负责保护他的谢府护卫,悄然对视了一眼。
他们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收紧。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忠诚。
只剩下对旧主身上,那最后一点财富,赤裸裸的贪婪。
……
与此同时。
江南的广袤大地上。
一面面绣着张字的黑色大旗,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向前推进着。
胡万山的炮兵,让所有坚城都形同虚设。
张三一的奇袭,瘫痪了敌军所有的补给线。
江南联军,所谓的数十万大军,在失去了粮草,又听闻了授田令之后,瞬间土崩瓦解。
无数州郡,望风而降。
张河的大军,几乎没有再遇到,一场像样的抵抗。
兵锋势如破竹。
直指江南的政治心脏。
金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