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魂落魄地,转身跑出了公主府。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认知里,彻底崩塌了。
金陵城的大街上,已然四处是骚乱。
往日繁华的景象,荡然无存。
米铺的门板被人用斧头砸开,碎裂的木屑散落一地。
白花花的大米,混着泥土,被疯抢的人群踩踏。
几家富户的宅邸,正燃着熊熊火光,滚滚的黑烟,直冲天际。
凄厉的哭喊声,和劫掠者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在街角,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为了半个黑乎乎的馒头,扭打在地上,拳拳到肉。
谢安茫然地走着。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亲手挑动了世家的贪婪,默许了他们对底层的压榨,才催生了眼前的混乱。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这团火。
可现在,这火反过来,烧向了他自己。
他踉跄地走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滚开!”
一个抱着抢来布匹的流民,从旁边横冲直撞过来。
他根本没看路,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那人狠狠地撞在了,谢安的肩膀上。
谢安本就脚步虚浮,被这股巨大的力道一推,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他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冰冷而肮脏的地面,让他打了个激灵。
身上那件用金线缝制的,名贵丝绸衣袍,瞬间沾满了污秽的泥水。
头上的玉冠,也歪到了一边,几缕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
狼狈不堪。
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江南领袖的从容与威严。
“大人!”
“家主!”
几名贴身的护卫,终于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们脸上带着焦急,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
“大人,您没事吧?”
护卫队长拍打着,谢安身上的尘土,关切地问。
谢安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着。
“此地不宜久留,太乱了!”
“我们护送您,从这边的小路回府!”
护卫队长指着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语气急切。
谢安麻木地点了点头,任由他们簇拥着。
护卫们将他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看似严密的保护圈。
只是,他们彼此交换的视线里,再也没有了过去的恭敬和忠诚。
剩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灼热的东西。
那是对财富,最原始的贪婪。
“走这边,大人,快!”
护卫队长在前面引路,领着他拐进了昏暗的小巷。
刚一进巷子。
那护卫队长的脚下,突然“不慎”一滑,身体夸张地向前一扑。
“哎哟!”
他这一倒,原本密不透风的护卫圈,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空当。
与此同时。
跟在谢安身后的另一名护卫,像是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慌乱中一头撞向谢安的后背。
“大人小心!”
他口中大声喊着,急忙伸出手去搀扶。
可那只粗糙的大手,却没有扶住谢安的胳膊。
而是异常精准地,摸向了他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那里不仅有厚厚一沓金票,还有一块他祖上传下来,价值连城的龙纹玉佩。
尽管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长久身居高位,所培养出的警觉,依旧存在于他的本能之中。
在那只手触碰到钱袋的瞬间,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搀扶!
是偷窃!
谢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械。
他看到那名护卫,脸上那副惊慌的表情,是何等的虚假。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你……敢?!”
这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随着他这一声怒吼,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巷口。
巷尾。
其余的几名护卫,全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
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锵啷——”
金属摩擦着刀鞘的声音,在这条狭窄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脸上的忠勇和焦急,潮水般退去。
而是毫不掩饰的狰狞与贪欲。
那个“不慎”滑倒的护卫队长,也慢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挂着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用手中那柄雪亮的刀尖,遥遥指着谢安。
“我的谢大人。”
他的称呼,变了。
“时代,已经变了。”
“你不再是那个,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生死的家主。”
“现在的你,不过是条……有点钱的丧家之犬罢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句话,谢安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癫的大笑。
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充满了悲凉与绝望。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生玩弄权术,视天下人为棋子。
自诩为执棋的江南之主。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成了自家养了,三代家奴的猎物。
这是何等极致的讽刺!
这比张河的炮火,比长乐公主的背叛,更让他感到崩溃!
他停止了大笑,强行挺直了,那已经弯曲的脊梁。
他试图用自己最后的威严,去震慑这些,已经亮出獠牙的走狗。
“我谢家,养了你们家三代!”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
“你们的父辈,你们的祖辈,吃的都是我谢家的米!”
“没有谢家,你们早就饿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这就是你们对主家的回报吗!”
然而,他的咆哮,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动容。
一名护卫,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不想再听这个,将死之人的废话。
“跟他啰嗦什么!”
“拿了钱走人,金陵城马上就要破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佩刀,毫不犹豫地刺出。
这一刀又快又狠。
刀尖精准地,刺穿了谢安的大腿。
“啊——!”
剧烈的疼痛,让谢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那片肮脏的积水之中。
血从伤口处涌出,染红了他的裤腿。
这一声惨叫,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其余的护卫,再也没有丝毫顾忌。
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拥而上。
他们粗暴地撕扯着谢安的衣物。
抢走他腰间的钱袋。
夺下他手指上的祖母绿扳指。
甚至连他头上那顶,已经歪掉的玉冠,也被一把扯下。
任何一件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在瞬间被瓜分干净。
“畜生……”
“你们这群畜生……”
谢安跪在地上,任由他们抢掠,口中发出无力的咒骂。
一名抢到了钱袋的护卫,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喘息咒骂的谢安。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升起。
斩草除根。
他不能留下这个旧主,给自己带来任何后患。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他举起了手中的短刀。
对着跪在地上的谢安,那毫无防备的心口,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谢安的咒骂,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意识开始迅速地模糊、消散。
在他渐渐涣散的视野里。
最后倒映出的不是,那几个杀死他的家奴,那一张张贪婪的嘴脸。
而是这条肮脏小巷的尽头,那片灰败天空之下。
金陵城,那高耸而古老的城墙轮廓。
他好像看见了。
就在那斑驳的城墙之上。
一面他从未见过的,绣着一个巨大张字的黑色大旗,正在狂风中,猎猎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