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结束了。
但它带来的震撼,才刚刚开始发酵。
祭天台下的人潮,带着满心的激动与茫然,缓缓散去。
张河宣布的三件事,像三块巨石砸进了,江南这片初定的湖泊里。
涟漪正一圈圈地,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金陵城内。
前金陵府衙,已经被挂上了新的牌匾。
“华夏行政中心”。
宽敞的正堂内,此刻正上演着一幕,略显滑稽的场景。
数十名穿着前朝官服的旧臣,正排着队。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便秘般的古怪神情。
柳山站在最前方,面容严肃。
他对着众人,缓缓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诸位,看清楚了。”
“这就是我们华夏新的礼仪,鞠躬礼。”
“日后无论面见何人,包括陛下,皆行此礼。”
他直起身子。
“都学会了吗?”
堂下一片寂静。
这些前朝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想他们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
跪君王、跪父母、跪天地,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现在不让跪了?
改成这种不伦不类的弯腰?
这成何体统!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柳……柳大人。”
“这……这恐怕不合礼法吧?”
“自古以来,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怎可废除跪拜大礼?”
柳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礼法?”
“是让你们把百姓的骨髓都敲出来,才叫礼法吗?”
“尊卑?”
“是让你们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才叫尊卑吗?”
柳山的声音不重。
却让那老臣,瞬间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陛下有旨。”
柳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华夏之内,人人平等。”
“若有人觉得,自己的膝盖,生来就比别人软,非跪不可。”
“那可以现在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家去跪个够。”
此话一出,再无人敢有异议。
众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练习这别扭的鞠躬礼。
有的弯腰太猛,差点闪了老腰。
有的则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被柳山厉声呵斥。
一时间,这庄严的行政中心里,充满了各种古怪的姿势和压抑的呻吟。
而在行政中心之外的街头巷尾。
废除跪拜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茶馆里,酒肆中。
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百姓。
“听说了吗?”
“以后咱们见到官,不用下跪了!”
“真的假的?”
“见了皇帝……,见了陛下,也不用跪?”
“千真万确!”
“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现场亲耳听见的!”
大部分的底层百姓,对此感到新奇。
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自尊感。
他们这辈子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父母、跪过官老爷。
膝盖早就不值钱了。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你们的膝盖很宝贵,不用随便跪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让他们挺直腰杆的时候,心里也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夜色深沉。
张河没有选择,任何一座世家,留下的奢华府邸,作为自己的行宫。
他就住在了,这行政中心的后院里。
一间简单改造出来的书房。
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
张河、柳山,还有刚刚赶来的沈万三,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江南地图前。
没有庆功的酒宴,也没有歌舞助兴。
桌上摆着的,是厚厚的卷宗和图纸。
“老沈。”
张河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工商技术院的选址,我看这里就不错。”
“靠近秦淮河,水路交通方便,也便于排污。”
沈万三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此地确实不错,原本是谢家的一处别院,地方够大的。”
“只是……”
他有些犹豫。
“陛下,这工商技术院,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张河笑了笑。
“就是一个专门研究和改良各种技术的地方。”
“无论是造船、纺织,还是炼铁、种地。”
“只要能提高效率,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技术,我们都要的。”
“你负责后勤和选人,我会给你一份名单,那些投诚的世家技术人才,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又转向柳山。
“柳老,土地册的核实与发放,进行得怎么样了?”
柳山的神情,有些激动。
“回陛下,各地的农户代表,都已经带着土地册回去了。”
“最多半个月,整个江南的土地,就能全部分发到户!”
“老朽……老朽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见到如此盛景!”
张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只是第一步。”
“分了田,还要让他们有粮种、有农具、有耕牛。”
“这些事都要尽快落实下去。”
三人彻夜详谈。
讨论的内容,全是关乎民生的具体执行问题。
一个崭新的政权,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轰然运转。
与此同时。
关于金陵易主,新朝华夏建立的消息。
正通过沈万三那,四通八达的商队,以及逃难的流民,向着四面八方疯狂传播。
消息最先传到了,与江南接壤的几个州府。
扬州刺史府。
刺史王莽,看着手中的密报,脸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
“华夏?”
他将密报,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土匪,也敢妄称国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人人平等,永不加赋?”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传我命令!”
他对着堂下,厉声喝道。
“封锁所有,通往江南的关口!”
“全城戒严!”
“凡有妖言惑众,传播金陵谣言者,一律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相似的场景,在好几个州府,同时上演。
当地的官员,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张河为了动摇他们军心,而放出的谣言。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金陵的城门,大开着。
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那些从金陵出来的商人,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之中。
“华夏”、“人人平等”、“永不加赋”这些词语。
像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开始在民间的各个角落,私下里疯狂地流传。
压是压不住的。
禁也是禁不绝的。
大楚皇都,洛京。
这座曾经辉煌的都城,如今也笼罩在一片,末日来临前的疯狂之中。
皇宫之内,依旧是歌舞升平。
大楚皇帝,正搂着他最宠爱的妃子,为几天前收到的,江南联军大捷的奏报,而沾沾自喜。
他根本不知道。
他的传国玉玺,已经易主。
他的公主,已经亲手为他的王朝,画上了句号。
城外,一条偏僻的官道上。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汉子,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洛京的方向爬行。
他是一名信使。
从尸山血海的金陵城,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
他的怀里揣着一份,足以颠覆整个皇朝的惊天消息。
他不敢走正门。
他知道城门处的守将,早已被江南世家买通。
他若是从那里进去,只会被当成疯子,乱刀砍死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到了一处,只有禁军才知道的暗门。
他敲响了,那代表着最高级别警讯的暗号。
深夜。
皇宫,紫宸殿。
酒气熏天。
大楚皇帝醉眼惺忪,正欲与宠妃,共赴巫山。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
“禁军统领,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当面呈报!”
皇帝的兴致,被打断了。
他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什么军情,比朕的好事还要重要么?”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
那名满身血污的信使,被两个禁军架了进来。
他一踏入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闻着空气中,那浓郁的脂粉和酒气。
再看着龙椅之上,那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满脸不耐的皇帝。
信使的心,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
大楚,完了。
真的完了。
他挣脱了禁军的搀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跪爬了几步。
他颤抖着双手,从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怀中,掏出了那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报。
他高高举起。
用一种近乎于哭嚎的声音,嘶吼道。
“陛下!”
“江南……江南没了!”
大殿内,靡靡的乐声,戛然而止。
皇帝正端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
他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