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表被送出去的第二天。
赵元朗照常在书房里翻看账册,该喝茶喝茶,该批文批文。
整座王府的正院和中院,运转得一如既往。
但跨院不一样。
跨院里的空气,从昨天夜里就变了味。
崔七利用夜间巡逻换班的间隙,悄悄摸到了分散在,王府各处的死士面前。
六个人里,他只联络了四个。
剩下两个,他碰都没碰。
一个从传单那事之后,就开始找各种借口躲着他,今天是肚子疼,明天就是脚崴了,理由花样百出。
另一个更离谱。
崔七亲眼看见,他跟王府的普通护卫,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有说有笑的。
那个护卫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种人,不用试了。
试了就是自找倒霉,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去。
崔七选的时间很巧。
换班的空当,前一拨人刚走,后一拨人还没到位,中间有大约一炷香的窗口。
他把四个死士,分批叫到了跨院后面的柴房。
每次只进一个人。
待的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崔七自己守在柴房门口,背靠门框装作劈柴歇脚的样子。
刘安则留在厢房里。
老太监搬了个板凳,坐在窗户边上,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谁要是来了,他就咳嗽两声。
这是提前说好的。
柴房里头。
赵毅站在一摞劈柴旁边。
没穿龙袍。
没坐在高处。
没端架子。
他就那么靠着柴垛,跟走进来的死士面对面站着。
第一个进来的死士姓韩,三十出头,手上有茧子,杀过人的那种。
韩姓死士进来之后,扫了一圈柴房,看见赵毅的站位,愣了一下。
赵毅没让他行礼。
“站着说。”
韩姓死士站定了。
赵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朕的大楚完了,朕心里有数。”
韩姓死士身子僵了一下。
“朕现在不求复国。”
“也不求什么东山再起。”
“就求一件事。”
赵毅停了停。
“我不做赵元朗,拿去换荣华富贵的货。”
“我要自己走出去,走到华夏军面前去。”
“带着你们一起去。”
韩姓死士张了张嘴,没吐出字来。
赵毅没催他,也没多解释。
说完了,就等着。
一炷香不到,韩姓死士从柴房里出来了。
第二个进去。
接着第三个进去。
最后第四个进去。
赵毅对每个人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承诺、没有画饼、没有提什么将来封赏的。
就是把话摊开了讲。
四个死士听完之后,没人第一个接茬。
最后一个死士出来的时候,崔七闪身进了柴房。
四个人面面相觑的样子,他都看见了。
他在旁边补了一句。
“陛下的意思很简单。”
“与其被人绑成粽子送出去,不如自己体面地走。”
“出去之后,各寻活路。”
“华夏军的告示上,写了四个字。”
他顿了顿。
“不追既往。”
这四个字落下去,柴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点了头。
不是因为忠心。
是因为谁都不想,在这座王府里继续耗着,等赵元朗把他们,当添头打包送走。
还有一个嘴巴,张了好几次。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也没有摇头。
崔七没追问他。
不拒绝,就够了。
赵毅让他们这几天,在府里照常当差。
唯一的任务,就是摸清守卫换班的规律,还有后门那条路线。
不求硬打硬闯。
求的是赵元朗注意力,松下来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走。
四个死士分批离开柴房,间隔都在半刻钟以上。
各自回到王府里,各自的岗位上。
没有人多看跨院一眼。
崔七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厢房里。
赵毅坐在床边等他。
“怎么样?”
“三个点了头,一个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赵毅点了下头。
“够了。”
四个人加上崔七和刘安,一共是六个人。
不多也不少。
刚好够悄悄走出去,又不至于动静太大。
当天下午。
刘安蹲在厢房,角落里翻了半天,从一个落满灰的旧包袱里,扒拉出一团布。
抖开来一看是龙袍。
从洛京带出来的那件。
叠了太久,褶子压得死死的,怎么抻都抻不平。
下摆有好几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衬布。
袖口上原本缀着的金线,颜色暗得快看不出来了。
刘安捏着龙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被子角上,抽出一截丝线,找了根针。
坐到窗户底下,借着光开始缝。
他的手不稳。
针举到眼前,线头对着针眼戳了一下,没有进去。
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
第三次手抖得更厉害了。
一直到第七次,线头才歪歪扭扭地,穿过了针眼。
刘安呼出一口气,开始一针一针地,缝龙袍上的破洞。
缝得很慢。
针脚歪歪扭扭,线走得不直。
但他缝得很认真。
赵毅就坐在床边上看着。
一句话都没说。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刘安缝完最后一个破洞,把线头咬断,用手指把缝过的地方抹了抹。
赵毅伸手接过龙袍。
他把龙袍仔仔细细地折好。
折了三折。
然后掀起枕头,把龙袍压在底下。
手掌在枕面上按了按,把枕头压平整了。
整个过程屋子里,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入夜。
崔七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地上。
是他凭自己的记忆力,画的王府后院布局。
画得粗糙,但该有的都有。
他用炭笔在上面,标了几个位置。
柴房侧门。
后花园的月洞门。
还有从月洞门,通往后门的那条窄巷。
赵毅蹲下来,借着油灯看了好一阵。
“走月洞门。”
崔七点头。
“穿过外院,从后门出去。”
“后门那边平时几个人守?”
“两个人。”
“换班时间在丑时三刻前后。”
赵毅想了想。
“需要几天?”
崔七伸出三根手指。
“至少三天。”
“得让他们把换班的精确时间都摸准了,月洞门和后门的锁,我也要再看一遍。”
赵毅站起来。
“不急。”
“但也不能拖。”
他走到窗边,没往外看,只是站了一会儿。
“赵元朗不会给太多时间。”
崔七把地上的布局图收起来,卷成一小卷,塞进靴筒里。
“我明白。”
夜深了。
跨院安安静静的。
赵毅躺在床上,枕头底下垫着,那件缝补过的旧龙袍。
崔七靠在门边打盹,刀没离手。
刘安缩在墙角的铺盖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三天。
最多三天。
第二天一早,崔七照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走到后面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跨院后面那个巡逻暗哨的位置,换了人。
不只是换了人。
新来的侍卫,比之前多了两个。
三个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的视线,一直落在柴房的方向。
崔七没停步,也没有多看。
他按原来的速度,走完了整圈,回到厢房,把门带上了。
赵毅正在洗脸。
崔七走过去,压低了声音。
“后面加了人。”
赵毅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多了几个?”
“两个。”
“盯着哪儿?”
崔七没回答。
但赵毅已经放下了手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三天的时间,可能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