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义诊堂的门板刚卸下来,外面就围了一圈人。
天才蒙蒙亮,街上连卖早点的都没支摊。
但义诊堂门口,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
大多数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瞅热闹的。
荆襄城从来没有过这种地方。
免费?
给穷人看病?
还免费?
“我活了五十年,就没听说过,哪个郎中看病不收钱的。”
一个卖柴的老汉,蹲在对面墙根底下,叼着根草棍,拿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招牌。
旁边的人也在嘀咕。
“怕不是骗人进去,关上门就要钱吧?”
“谁知道呢,反正不花钱,进去看看又不掉块肉。”
“你进啊,你先进。”
“我又没病,我进什么?”
荆襄城的百姓看病,从来只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扛。
扛得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就让家里人,开始准备后事。
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起。
旧朝那些药铺,进门先收诊金,少则几十文,多则几百文。
抓一副药,又是一笔。
一场病看下来,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粮。
所以门口这帮人,信的少,看乐子的多。
柳青烟早就料到,会出现这个场面了。
她安排了两个士兵,在门口站着。
“看病的排队,不看病的往后退。”
士兵的声音不大,但穿着华夏军的衣裳往那一站,周围的人自觉就挪开了几步。
队伍排了起来。
但前面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第一个,踏进那道门槛。
“你先进。”
“你先来吧,我不急。”
“我就是头疼,不碍事的,让后面的先来。”
磨蹭了好一阵。
一个年轻汉子,从队伍后面挤了过来,半搀半扛着一个老农。
老农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面皮蜡黄。
左腿上裹着一块破布条子,布条子底下,渗出来的颜色发黑发绿,每走一步都往外头冒一股腐臭。
排在前面的人,纷纷侧身让开。
不是客气。
是那股味道,实在受不了。
年轻汉子扶着老农进了诊堂,把人安置在条凳上坐好。
“爹,您别动,我去叫郎中。”
外层坐诊的陈郎中走过来,蹲下身,把老农腿上的破布条子慢慢解开。
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揭的时候带下来一层脓皮。
老农咬着牙,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愣是没吭一声。
布条子全部揭开。
陈郎中的手停住了。
伤口从小腿中段,一直烂到脚踝上方,化脓的面积,占了小腿将近三分之一。
创面中心已经发黑,边缘一圈暗红,脓液还在往外渗。
这不是新伤。
起码烂了十天往上了。
陈郎中直起身,把老农的儿子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这条腿,老实跟你说,照正常的法子,保不住了。”
“脓毒已经往上走了,再拖几天,怕是整条命,都要搭进去。”
年轻汉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郎中,您再想想法子……”
“他就这一条好腿了,另一条是早年砸伤的,走路本来就费劲……”
“两条腿要是都废了,那他……”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陈郎中叹了口气,没接话。
他行医三十年,这种伤见得多了。
搁在以前的药铺里,最多开几副,清热败毒的方子,能撑几天算几天,最后多半还是要截。
但今天这地方不一样。
他想起张河,跟他交代过的那句话,外层处理不了的重症,可以转内层。
陈郎中朝角落里,站着的药剂士,招了招手。
药剂士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没多说一句话,而是点了一下头。
“跟我来。”
老农被儿子搀着,从侧面那条窄道,走进了特药房。
门关上了。
外面的人只看见老农进去了,别的什么也看不着。
特药房里头不大,一张矮床,一张药柜,收拾得干干净净。
药剂士让老农躺下,用温水把伤口上,残余的脓液,一点一点洗掉。
老农疼得浑身打颤,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儿子蹲在旁边攥着老农的手,自己的手也在抖。
洗干净之后,药剂士从药柜下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装的是磨成粉末的消炎药,混了少量草药末,颜色跟普通的金疮药粉差不多。
他用竹匙舀了一勺,仔细地撒在创面上。
然后覆上一层纱布,扎紧。
最后从另一个小罐里,取出两颗蜡丸,递给老农。
“吞下去,拿温水送。”
老农接过蜡丸,在手心里看了看。
“这是啥丸子?”
“独门配的消炎药,别嚼,整颗咽。”
老农没再多问,仰头把两颗蜡丸吞了下去。
药剂士把他送出特药房的时候,交代了一句。
“明天这个时辰再来。”
老农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馆大门。
门口看热闹的人,扫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没人在意一个烂腿老农,走进去又走出来的这件事。
第二天。
老农被他儿子搀着又来了,还是从侧道进了特药房。
药剂士解开纱布。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脓液消退了一大半,创面周围那圈暗红色,明显缩了一圈,新长出来的肉色泛着淡粉。
发黑的部分也在变浅。
老农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张着嘴半天没出声,烂了十天的伤口。
一夜之间,好了将近一半。
他儿子也看见了,眼眶一下就红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药剂士一把扶住。
“别慌,还没好全,明天再来一趟。”
药剂士按着张河,定下的节奏,又给了一颗蜡丸,换了新纱布。
老农走出医馆的时候,步子比昨天稳了不少。
他儿子跟在后面,一路上擦了好几次眼。
第三天。
老农来得比前两天都早,天没亮就在门口等着了。
药剂士解开纱布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干干净净的一层薄痂,边缘的新肉,从外圈往中间长,粉嫩嫩的,一点脓液都没有了。
药剂士把陈郎中叫了进来。
这是破例按规矩,外层的人不进内层。
但这个结果,需要一个行医多年的人亲眼确认。
陈郎中弯下腰,凑近了看。
看了足足有二十息。
他直起身的时候,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蹦出来。
三十年。
他行医三十年。
化脓伤口三天结痂。
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老农从特药房出来,走到医馆正门口,扑通一下跪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神医!”
“活菩萨啊!”
他冲着诊堂的方向,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
他儿子跪在旁边,跟着磕。
两个人跪在义诊堂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声音大得门外排队的人,全都伸着脖子往里瞅。
“怎么了,这是?”
“那不是昨天,那个烂腿的老头吗?”
“腿好了?”
“不能吧?”
“那腿都烂成那样了……”
“真好了,你看他走路,不瘸了!”
嗡地一下,议论声炸开了。
陈郎中站在诊堂里面,隔着人群看着门口,跪地磕头的老农。
他把手背在身后,没有动弹。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开的那点清热败毒的草药,撑死了也就控制一下脓毒扩散。
真正管用的东西,是从那间不让他,进的屋子里拿出来的东西。
但他没问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搭脉。
老农治好的消息,当天就传开了比风还快。
傍晚的时候,城南、城西那边,都有人专门,跑过来打听。
“在哪儿?”
“城北哪条巷子?”
“真不要钱?”
“真的假的?”
“腿都烂了,还能治好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前的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拐角处,拐过去又延了十几步。
柳青烟当晚在书房里,把医馆开张头三天的用药数量,和就诊人数整理好,递给张河。
张河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看完之后,拿笔在账册上,标了几个数字。
“蜡丸的消耗量,盯紧了。”
“每天转进特药房的重症,不能超过五个。”
柳青烟点头,把这个数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多了药用得太快是一层。”
张河把账册合上。
“另一层,治好的人太多太快,外头会起疑。”
柳青烟把本子收进袖中,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书房安静下来。
同一个夜晚,城东一条胡同深处。
陈郎中坐在自家堂屋里。
桌上的油灯,烧得发黄了。
他端着茶杯没喝,搁在手心里捂着,坐了很久很久。
老伴从里屋探出头。
“还不睡?”
“嗯,你先睡。”
老伴嘟囔了一句,缩回去了。
陈郎中把茶杯放在桌上。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过特药房里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好几下。
三天,化脓结痂。
那间屋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