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官道工地,天刚亮就开了工。
医馆的事还在城里头发酵,张河已经把注意力,挪到了另一头。
前一晚,他在书房里关了门,从系统里提取了,三十袋改良水泥。
灰色粉末装进普通麻袋,扎紧袋口,跟寻常石灰没什么两样。
天没亮,四个亲卫就把麻袋搬上了板车,拉到城南工地的料棚里码好。
对外的说法,柳青烟提前交代过了。
“华夏军新研制的筑路灰浆,军中机密,不准外传。”
工地的监工姓陈,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工头。
柳青烟从赵元朗手底下,挑出来的人,修过城墙、筑过堤坝,手上功夫扎实。
陈工头一辈子,跟砖石泥灰打交道,自认为什么建材没见过。
麻袋拆开的时候,他伸手抓了一把。
灰色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细腻得不像话。
他又捏了捏,没有石灰的涩感,也没有黏土的黏性。
揉搓了几下,粉末散开,指头上干干净净。
“这啥玩意?”
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
旁边的工人也好奇,伸手要去摸。
陈工头一巴掌拍过去。
“别乱碰,上头发下来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张河写的配比说明,用竹筒装着,一大早就送到了他手上。
陈工头展开来看了两遍。
灰粉与水按三比一兑好,搅拌均匀,浇在夯平的路基上,摊开抹平即可。
就这?
他干了三十年工程活计,还没见过哪种灰浆,是兑水浇上去就完事的。
但军令如山。
他把疑虑咽回肚子里,招呼工人开干。
十个壮劳力抬着木桶,按配比把灰粉倒进去。
加水搅拌。
灰粉遇水之后开始变稠,搅拌棍搅起来有阻力,跟普通灰浆,倒是有几分相似。
陈工头亲自盯着,第一段十丈长的路基,已经铺平了。
工人们把搅拌好的灰浆,一桶一桶抬过去,倒在路基上。
灰浆铺展开来,质地均匀,比他用过的任何灰浆都好摊。
几个工人拿木板刮平表面,收工的时候路面还是湿的,踩上去会留脚印。
陈工头弯腰看了一眼,摇摇头。
“明天要是能干透,我把这铁锹吃了。”
第二天。
陈工头比所有工人都早到。
天还黑着,他就提着灯笼,一个人走到了昨天浇筑的路段前。
灯笼往下一照。
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灰浆已经完全凝固了。
一整段十丈长的路面,平整、光滑、颜色灰白,跟一块完整的巨石,铺在地上一样。
他把灯笼搁在地上。
右脚抬起来,使劲跺了一下。
咚。
闷响。路面纹丝不动。
又跺了两下。
咚。咚。
脚底板震得发麻,路面连条裂缝都没有。
陈工头转身,从旁边的工具堆里,抄起一把铁锹。
抡圆了,朝路面砸了下去。
当!
铁锹弹起来,虎口震得发酸。
路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又砸了一下,还是白印,没裂。
陈工头把铁锹扔了,蹲下去。
两只手掌贴在路面上,来回摸。
凉的、硬的、光滑的,比青石板还硬。
他站起来,绕着那段路面走了一圈。
走完了,又蹲下去摸。
摸完了,再站起来走。
来来回回。
一圈,两圈,三圈。
蹲下去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工人们陆续到了工地,远远看见陈工头,在那段路面上,又走又蹲,嘴里念念叨叨。
“老陈头怎么了?”
“不知道,一大早就在那转圈。”
“看着像中邪了。”
陈工头最后一次,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撒腿就跑。
一路小跑,直奔柳青烟,临时办公的棚子。
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柳……柳管事!”
“这比石板还硬!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柳青烟正在看账册,抬起头。
“灰浆啊,昨天不是跟你说了?”
“什么灰浆能一夜变成石头?”
陈工头的声音都劈了。
“我筑了一辈子的坝,修了半辈子的墙,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搓着手,舔了舔嘴唇。
“柳管事,您给我匀一袋灰粉。”
“就一袋,我带回去研究研究。”
柳青烟把笔搁下,笑了笑。
“华夏军的独门配方,不外传的。”
“就一袋……”
“陈工头。”
柳青烟的笑,还挂在脸上,但语气已经变了。
“一袋也不行。”
陈工头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了出去。
但从那天起,他干活的劲头,比工地上任何人都足。
搅拌的时候,他盯着灰粉入水的过程看。
浇筑的时候,他蹲在旁边,观察灰浆凝固的速度。
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
他太想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水泥路面的消息,在工地上传开了。
工人们轮流去,踩那段路面。
有人拿锤子砸。
有人往上面泼水。
有人搬了块石头,从半人高的地方砸下去。
路面毫发无损。
整个工地的干劲,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所有人都想亲手浇筑一段,然后第二天,去看它变成石头。
修路这活计,头一回让人上瘾了。
但工地上不全是热火朝天的脸。
角落里三个人蹲着吃饭,谁也不搭理谁。
就是那三个被发配来的前朝文人。
拒绝去学堂教书的那批人。
张河没打他们,也没骂他们,直接送到城南工地干苦力。
搬石料、夯土、挑水。
三个读书人的手,三天就磨出了血泡。
腰疼得弯不下去,晚上回去躺在地铺上翻不了身。
午饭时间,三人蹲在料棚后面,端着粗碗扒饭。
谁也不开口。
旁边的普通工人,拿着跟他们一样的饭食和工钱,边吃边笑,聊得热火朝天。
那个叫周通的文人,低着头嚼饭,耳朵里全是笑声。
他身边的人,嘟囔了一句。
“斯文扫地……”
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越来越没底气了。
第二天,第二段路面浇筑完毕。
三个文人被安排去清理路面边缘的余料。
周通蹲在水泥路面上,随手拿起一块碎石,敲了两下。
当当。
硬得离谱。
他的手停住了。
他以前在赵毅帐下,替工部抄录过,水利工程的典籍。
要修出这种硬度的路面,得用多少石料?
多少人工?
多少银子?
光是开采和运输石板,就够耗上半年。
现在呢?
一袋灰粉,兑点水,一夜成石。
周通站起来,盯着脚下那段路面。
站了很久。
旁边两个同伴问他怎么了。
他没回答。
但从那天起,他干活的时候,不再闷头苦干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灰粉搅拌的过程。
看工人怎么加水,怎么搅拌,怎么浇筑。
他的眼睛一直在动。
后来又下了一场小雨。
雨停之后,土路泥泞难行,板车陷进去,要三四个人推。
但水泥路面上的积水,半刻钟就流干净了。
干干净净,一脚踩上去,鞋底都不沾泥。
陈工头又跑去找柳青烟了。
“柳管事,就告诉我一样,这灰粉里头,是不是掺了什么石粉?”
“陈工头。”
“我就问一样!”
“不外传。”
陈工头站在棚子外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当晚,柳青烟在书房里,把工地这几天的进展,和水泥引发的反响,一条一条报给张河。
张河听完,点了点头。
“进度比预计的快,下个月官道能提前接上。”
柳青烟把工地的账目合上,准备起身。
张河没让她走。
“还有一件事。”
他从桌角拿起一封信,展开来压在桌面上。
“沈万三的商队,刚从南边传回来的消息。”
柳青烟重新坐了下来。
张河的手指点在信纸上。
“岭南那边,几个地方驻军的将领,最近动作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