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把门推开,领进来三个人。
赵元朗抬头一看,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放稳。
来的三个人他太熟了。
打头的是周大勇,城东千户。
后面跟着的是马奎,城北千户。
最后面那个矮胖的,是吕贵,城西粮仓的管事。
三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周大勇拎了一坛酒,外面包着红布。
马奎抱着一个木匣子,看大小应该是茶叶。
吕贵最实在,直接提了一只,风干好的火腿。
“赵王爷!”
周大勇进门就笑开了,嗓门敞亮。
“好些天没见您了,兄弟们惦记您,过来坐坐。”
赵元朗把茶碗搁下。
冲差役摆了一下手。
差役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都坐吧。”
三个人依次落座。
周大勇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
“好东西,窖藏的老烧。”
“上次您说想喝,我一直给您留着。”
马奎也把木匣推过去。
“这是今年春茶,最后一斤了。”
吕贵把火腿搁在桌角边上,搓了搓手,笑得满脸褶子。
“王爷您爱吃这一口,我都记着呢。”
赵元朗看着桌上,这三样东西,没有去碰。
“说吧,什么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大勇先开腔了。
“赵王爷,我那小子的事,您知道的。”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压低了声。
“学堂不是在招教书的先生嘛,我那儿子好歹,也读过几年书,写字算账都行。”
赵元朗没应声。
周大勇接着往下说。
“我不是想走后门,给您添麻烦什么的。”
“就是觉得,我那儿子去学堂,总不能跟那帮泥……跟那帮小孩子,坐一块儿当学生吧?”
他搓了搓鼻子。
“千户家的儿子,去跟庄稼汉的孩子,一间屋子里上课,这传出去……”
后半句他没说完。
但意思赵元朗,听得明明白白。
就是嫌丢人呗。
千户家的公子,跟泥腿子家的孩子坐一排,在他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赵元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
马奎坐在旁边,等周大勇说完,接过了话头。
“赵王爷,我的事您也清楚。”
他的语气比周大勇沉。
“华夏军整编的时候,把我从千户,降成了百户。”
他停了一下。
“我替您守了三年城门,打过两回仗,身上还有刀疤。”
说着他把左边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旧伤。
“就这么降了?”
“连个说法都没有?”
赵元朗看了一眼那道疤。
确实是真的,算是为自己留下的。
当年北边流匪攻城,马奎带人在城门口,顶了一天一夜。
这份功劳实打实,但那是旧朝的功劳。
华夏军不认这笔账。
赵元朗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还是没说话。
两个千户都说完了。
轮到吕贵了。
这矮胖子从坐下来,就一直在搓手,额头上渗着汗。
他的事比前两个都大。
赵元朗心里有数。
“吕贵,你说。”
吕贵干咽了一口唾沫。
“赵大人……城西粮仓的事……”
他的声音发虚。
“华夏军那边说要查账、盘库,全面查看。”
赵元朗的手指停下来了。
吕贵低着头,不敢看他。
“前前后后的……有些账面上的数不太对。”
“多少?”
吕贵的嘴动了两下,才挤出声来。
“……几百石。”
书房里没人说话了。
几百石粮食。
放在太平年月,这是够几个村子,吃小半年的数目。
放在荒年,这是人命。
赵元朗盯着吕贵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不是粮食的账,是他自己的账。
这三个人的事,搁在半个月前,他一句话就能办。
周大勇的儿子想当先生?
行,安排就好了。
马奎要保级别?
写张条子的事。
吕贵的窟窿?
找人把账面抹平就完了。
以前他就是这么干的。
荆襄是他的地盘,他自己说了算。
但现在不是了。
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墙那边瞟了一下。
隔壁就是宋平的办公房。
两间屋子之间,只隔了一堵墙,一道门。
张河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赵元朗的账本,每个月必须过宋平的手。
他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宋平都要心里有数。
这些话不是赵元朗亲耳听到的。
但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什么话背后是什么意思,用不着别人教。
张河用他,但也在防他。
宋平就是那双眼睛。
如果他今天帮了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帮周大勇的儿子,打一声招呼,被发现了,不是罚俸那么简单,而是要掉脑袋的。
赵元朗把视线收回来。
书房里安静得很。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三个人坐在他对面,六只眼睛盯着他,等他开口了。
赵元朗伸出手。
把桌上的酒坛子推了回去,又把茶叶匣子推了回去,最后把火腿也推了回去。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回到了三个人面前。
一个都没拆。
周大勇的笑容僵住了。
马奎的脸沉了下来。
吕贵的手又开始搓了。
“东西都带回去吧。”
赵元朗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害你们。”
三个人的身子,都往前倾了一点。
“但规矩变了。”
赵元朗的手搁在扶手上。
“现在不是我赵元朗,说了算的时候了。”
他看向周大勇。
“大勇,学堂有学堂的规矩。”
“谁能当先生,谁当学生,人家有一套标准。”
“这个我是一点,也插不了手的。”
周大勇张了张嘴。
赵元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视线转向马奎。
“马奎,军队的编制是华夏军定的。”
“千户降百户,那是整编的章程。”
“你的功劳我记得,但这事不归我管。”
“我也把你们的功绩,写了册子都交上去了。”
马奎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元朗最后看向吕贵。
他的语气变了。
前面对两个千户,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旧日的情面。
到吕贵这里,声音硬了。
“吕贵。”
吕贵的头压得更低了。
“做假账的事,你自己去找华夏军的人,全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吧。”
这句话砸下来,吕贵整个人抖了一下。
“主动交代的好,会从轻处理的。”
赵元朗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要是自己不去自首,而是被他们查出来的话。”
他停了一息。
“那就不是我能保得住的事情了。”
吕贵的脸刷一下,就没了血色。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回比刚才更沉。
三个人慢慢站起来。
周大勇把酒坛子夹在腋下,拿腔拿调地拱了一下手。
“赵王爷公事公办,我们懂了。”
话说得客气。
但那股子怨气,藏都藏不住。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元朗一眼。
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都没说,抬脚出去了。
马奎低着头大步往外走。
经过门槛的时候,脚重重跺了一下,像是在发泄什么。
吕贵走得最慢。
他一只手抱着那条火腿,另一只手撑着门框,好半天才迈出去。
脚步拖在地上。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拐角。
赵元朗坐在原地没动。
等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把书房门推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回椅背上。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关节发响。
他自己清楚从今天开始,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旧人,背地里会怎么说他的。
赵元朗攀了高枝了。
赵元朗忘恩负义了。
当年喝酒的时候称兄道弟,现在认了新主子,连句话都不肯帮着说了。
这些话用不着亲耳听见,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但他没有别的路。
旧规矩里他是王爷,一句话管一座城。
新规矩里他连个副职,都是人家给的,脚下就是悬崖,踩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把手从扶手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隔壁屋子里。
宋平坐在自己的桌后面,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没有出去。
从三个人进门到三个人离开,他一直在这间屋子里。
墙不厚,说话声传过来大半,听得不算真切,但来了什么人、待了多久,他心里有数。
差役在门口探了个头。
“宋主官,刚才那三位走了。”
宋平点了一下头。
“姓名报一下。”
“打头的是周大勇,城东千户。”
“第二个是马奎,城北千户。”
“最后那个矮胖的叫吕贵,城西粮仓管事。”
宋平提笔,把三个名字工工整整,写进了当天的日志里。
差役退了出去。
宋平把日志翻到备注栏。
犹豫了一下,多添了一行小字。
粮仓管事吕贵,主管城西粮仓,疑有亏空嫌疑。
他吹了吹墨迹,把日志合上。
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将这一页的内容,完完整整地抄了一份。
折好,封蜡,写上收件人。
塞进桌角那只专门,放往金陵去的信件的匣子里。
下一班信使后天出发。
这份东西会跟着信使一起,送到张河的案头。
宋平把匣子推回原位,拿起另一本册子继续翻。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行政署的院子里,渐渐没了人声。
入夜之后,荆襄城安静了。
街上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远远地传几声狗叫。
城西粮仓的方向,黑漆漆的。
半夜。
粮仓侧面那扇小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闪了进去。
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罩被布遮了大半,只漏出一条指头粗的光线。
那人脚步极轻,沿着墙根摸着走。
径直朝存放备用账册的,那排木柜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