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子到金陵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
军驿信使一路没歇,马蹄上沾满了干泥。
张河在书房里接过木匣,拆了封条。
里面三份口供,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第一份摊开,从头看起。
陶德贵的口供最短。
内容也简单,岭南探子通过茶楼接触,给了五两银子,让他留意精盐工坊的出货日期和产量。
他照做了,传了三次消息。
第二份是孙二麻子的,比第一份长了一倍。
孙二麻子不光传了消息,还替探子带过两次口信,转交给城西一个卖布的铺子。
那个铺子,是岭南在荆襄的二级联络点。
第三份是刘七的。
张河看到第三份的时候,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刘七交代得最详细。
锯卤水井主梁的事,是他牵的线。
工具是他从营房里偷出来的,人是他找的,两个本地泥瓦匠,给了二十两银子。
而整件事的指令来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落款处那个陈字。
张河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不是某个探子头目的主意。
是陈济本人授意。
他把三份口供,重新过了一遍。
每一份末尾,都有宋平标注的审讯记录,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没有刑讯,全是自己交代的。
口供是活的。
张河把三份口供摞在一起,压了一块镇纸。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开始给宋平写回信。
写的不是什么密令,而是一份处罚通报的底稿。
底稿的格式规矩,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着令荆襄驻军全营集合,公开宣读以下通报。”
通报第一段,三个人的名字、原籍、军中职务。
第二段他们干了什么。
张河写得极其具体。
谁在什么时候,在哪个茶楼,跟岭南探子见的面。
谁拿了多少银子,传了几次消息,传的什么内容。
谁找了什么人,去锯的主梁,工具从哪儿来的,花了多少钱。
一个字不省,一个细节不跳。
他要每一个站在校场上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通报第三段是处罚。
张河写到这一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三人革除军籍,即日生效。”
“家产不抄,但入伍以来所有军饷,要全额追回的。”
“押送城南官道工地,服苦役三年。”
最后他又加了两个字,写得很重。
“不杀。”
张河搁下笔,把底稿从头检查了一遍。
这个处罚的分寸,他拿捏了很久。
杀了他们,痛快是痛快。
但荆襄旧军的底子摆在那儿。
赵元朗手下那帮老人,谁敢拍胸脯说自己干净?
被岭南探子搭过话的,恐怕不止这三个。
砍了脑袋,剩下的人怎么想?
个个捂嘴,该交代的也不交代了。
反过来呢?
不杀,公开通报,原原本本念给所有人听。
让他们知道华夏军查得到,抓得到,证据链完完整整。
但不搞株连,不扩大打击面。
苦役三年,不是斩首。
这就是留了一条退路。
那些动过歪心思,但还没动手的人,看到了收手就行,回头还来得及。
张河把底稿封好,叫来传令兵。
“加急送荆襄,交宋平亲启。”
传令兵接过信就走了。
——
信到荆襄的时候,是第三天上午。
宋平看完底稿,把校场集合的令传了下去。
一刻钟之内,两千多人站满了校场。
旧军占了一半,华夏军嫡系占了一半。
宋平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捏着那份通报。
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念。
“陶德贵,原赵元朗部,第三营伍长。”
校场上安安静静的。
两千多双耳朵竖着。
宋平的声量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他念了茶楼见面的细节。
念了五两银子的经手过程。
念了孙二麻子,替人带口信的路线。
念了刘七偷工具、找人、锯主梁的全过程。
念了那个“陈”字。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改,一个字没加。
念完了。
校场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两千多人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
宋平把通报折好,宣布处罚。
“革除军籍,追回军饷,苦役三年。”
最后两个字。
“不杀。”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队列里有好几个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宋平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解散之后,所有人各回各的营房。
没有议论声,没有交头接耳。
安静得不正常。
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了入夜。
天黑之后,宋平的书房门被敲响了。
第一个来的是旧军里,一个姓周的哨长。
进门之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宋大人,我来交代一件事。”
“三个月前,城东集市上,有人给我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让我去坐坐。”
“我没去。”
“纸条当时就烧了。”
宋平拿出纸笔,一边记一边问。
“什么人给的?”
“不认识,一个卖鱼的。”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矮个子,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头。”
宋平记完,抬头瞥了他一眼。
“还有别的吗?”
“没了。”
“行,回去吧。”
周哨长走到门口,腿肚子转筋似的晃了一下。
回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走了。
第二个人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共五个旧军官,分头过来的,互相不知道对方也来了。
情况差不多。
都是被岭南探子接触过。
有的在茶楼被搭话,有的在集市上被塞了纸条。
但没有一个人接受了任务,也没做过任何事。
他们就是被吓着了。
白天校场上那份通报,把他们的心防彻底冲垮了。
不交代,万一哪天查出来呢?
那三个的下场摆在那儿——苦役三年。
可人家好歹是“不杀”。
要是自己瞒着不报,日后被翻出来,可就不是苦役的事了。
宋平按张河之前的指示处理。
口头训诫,记录在案,不做处罚。
五个人走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但出了门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宋平把五个人的名字,和坦白内容整理成册,连夜写了一份简报。
简报末尾,他多写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通报宣读后,营中气氛有变。”
“旧部军官对华夏军的态度,不再只是畏惧。”
“更多的是服气。”
写完封好,交给信使送金陵。
——
张河做的第二件事,没有写进给宋平的信里。
他单独拿出一张纸。
从刘七的口供里,把关于陈济亲自授意破坏的那段内容,一字不差地摘了出来。
然后誊抄了三份。
三份摘录封进一个单独的木匣里。
匣子外面什么字都没标。
但张河在自己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小字。
“南征檄文备用材料。”
这份证据,暂时不发。
等胡万山的前锋,到了岭南边境,再拿出来公开。
到时候一份檄文贴到城门口,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你陈济派人砸我的盐坊,我发兵去打你,就是正当防卫了。
比什么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都好使。
张河把暗格关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差点笑出来。
陈济这一手搞破坏,搞了个什么结果?
精盐工坊没停。
赵元朗被逼得,把藏了十几年的备用盐井,全都交了出来。
三个暗桩全被端了。
还白送了一份陈济亲自授意的铁证。
赔了夫人又折兵,说的就是这位陈大帅。
张河转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正好碰见柳青烟,端着茶盘过来。
“盐坊的事定了。”
柳青烟把茶盘,放到廊边石几上。
“那是好事。”
“嗯,但金陵这边玻璃工坊的进度,该催一催了。”
“上个月报上来的数,窑温不够稳,废品率太高。”
张河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明天你去工坊看看,让老宋头把窑炉再改一改。”
“废品率降不下来,后面的订单全得压着。”
柳青烟点头,把这事记下了。
两人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
张河没再说话。
他靠在廊柱上,端着茶碗。
脑子里转的不是盐坊,不是玻璃。
是那个暗格里,锁着的三份摘录。
那是一把刀。
还没亮出来的刀。
等南征那天,才是它出鞘的时候。
——
与此同时。
荆襄,城南十五里,盐泉坳。
赵元朗站在一口废弃老井的井口边上,身后跟着宋平和三个老工匠。
井口周围长满了杂草,石沿上全是青苔。
赵元朗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掂了掂,往井口扔了下去。
几个人都没说话,侧着耳朵听。
石头在井壁上磕了两下。
然后。
“咚。”
闷响,带着回音。
水声。
赵元朗直起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从扔下去到落水,差不多三息。
井深二十丈上下。
井没塌。
水还在。
三个老工匠,已经蹲在井口,开始查井壁了。
年纪最大的,那个师傅探头看了半天,回过身来。
“宋大人,井壁还算结实。”
“上头两丈的砖有松动,换一批新砖就行。”
“下面没问题。”
宋平点头,看向赵元朗。
赵元朗没说话,又往井口看了一眼。
十几年前他花了大价钱,打下来的井。
后来嫌产量低,就给弃掉了。
再后来藏着掖着,当成最后的退路。
现在全交出去了。
退路没了。
但奇怪的是,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宋平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修井的事,你安排就行了。”
“我就不掺和了。”
宋平应了一声。
赵元朗走出十几步,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两口老井,三个工匠,宋平蹲在那儿量井口的宽度。
这些东西,以后跟他没关系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工匠的声音。
“宋大人,你来看,这口井下面,好像还有一层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