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趴在井口边上,脑袋探进去一半。
宋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往里瞅。
井壁下方,泥沙淤积的位置再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拱形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这是什么呢?”
老工匠用长杆子,往里捅了捅,碎土簌簌地落下去。
“像是老年间挖井的时候,留的排水暗渠。”
“卤水井怕涨水,老辈人都会在井底,留一条暗渠通到外头,防雨季灌顶。”
宋平听完,回头瞥了赵元朗一眼。
赵元朗也凑过来了,探头看了一下。
“确实是暗渠,当年打井的师傅留的。”
“不碍事,把淤泥清了就行。”
老工匠点头,招呼几个年轻劳力过来。
“行了,知道底下啥情况就好办了。”
“先把上面两丈的松砖换了,再往下清淤。”
“井底暗渠不用管,留着反而好,雨季能排水。”
修井的活儿,就这么开干了。
赵元朗没走,就站在边上看着。
工匠们干活利索,先用绳索吊着人下去,把松动的井壁砖一块块敲掉,换上新砖。
新砖是从城里拉来的,用水泥砂浆勾缝。
赵元朗盯着那灰白色的砂浆,心里头一阵发酸。
水泥这东西,他以前听都没听过。
华夏军却拿来砌井壁,跟不要钱一样。
第一天换砖。
第二天继续换砖,同时开始往下清淤。
用的是长杆带铁钩的工具,一杆子捅下去搅一圈,再拉上来。
拉上来的全是黑色淤泥,臭得人直皱鼻子。
第三天淤泥清了大半。
第四天老工匠亲自下井检查,上来之后拍了拍身上的土。
“出水口找到了,堵得不算死,用铁钎子捅开就行。”
第五天出水口疏通。
重新搭建的轱辘架子,立在井口上方,崭新的麻绳,绕了十几圈。
赵元朗这五天天天来,从早到晚不走。
宋平劝过一次,说回去歇着也行,这边有人盯着。
赵元朗摇头。
“我盯着心里会踏实一些。”
宋平没再说什么。
第六天上午,太阳刚爬上山头。
老工匠把木桶挂上绳索,放了下去。
轱辘吱呀吱呀地转,绳索一圈一圈地放。
所有人都围在井口边上,伸着脖子。
绳索停了。
木桶到底了。
老工匠摇着轱辘,开始往上绞。
吱呀,吱呀。
绳索绷得笔直,明显带着重量。
第一桶卤水出了井口。
浑黄色的液体,在木桶里晃荡,溅出几滴落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
宋平凑过去,伸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整张脸一下子皱成一团。
咸。
咸到舌根发麻,腮帮子抽筋。
旁边的老工匠,看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得蹲在地上,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大人,咸就对了!”
“越咸盐越多啊!”
周围几个劳力,也跟着笑起来。
宋平自己也绷不住了,咧着嘴笑了一声。
工地上难得,这么轻松下来了。
卤水一桶一桶地绞上来,装进陶缸里。
十几个劳力排成一排,肩挑手提,往精盐工坊那边运。
工坊就建在盐泉坳山脚下,离井口不到半里路。
设备是按照张河,给的图纸搭的。
过滤槽、沉淀池、重结晶用的大铁锅灶台,一样一样排得整整齐齐。
工匠们看着那套流程,一个个挠头。
过滤就过滤吧,为什么要三遍?
加热也就罢了,为什么加热之后还要冷却,冷却之后还要再加热?
看不懂怎么都看不懂,其中的含义,但没人敢改。
图纸是张河亲手画的,宋平传达的原话。“一步都不许省,一个顺序都不许调。”
工匠们就老老实实按步骤来。
过滤,加热,冷却。
再过滤,再加热。
反复三轮。
第八天,第一批成品出炉了。
白花花的盐粒,堆在木盘里。
颗粒细腻均匀,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光。
没有一点灰黄色。
也没有粗盐,特有的那股涩味。
工坊里两百多号人围过来。
全场都愣住了,没人敢说话。
就那么盯着木盘里的盐看。
他们吃了一辈子的盐,都是灰黄色的粗盐块。
买回来先用刀背砸碎,嚼起来牙碜,还带一股说不出的苦。
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个年轻劳力手欠,伸手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舌头一碰化了。
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咸味,什么杂味都没有。
那小子瞪着两只眼,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咋样啊?”
“…盐...”
“废话,当然是盐啊!”
“不是这个,我意思是……”
那小子咽了口口水,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这才叫盐啊。”
消息当天就传进了荆襄城里。
百姓炸了锅。
有的人不信,专门跑到精盐工坊门口去看。
盐坊还没正式开卖,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宋平不得不临时调了一队士兵过来,拉起绳子隔出通道维持秩序。
排队的百姓,都很自觉得,没人挤,没人闹。
有个汉子想往前挤,旁边一个大嫂,一把把他揪了出来。
“排后头去!”
“盐坊要是因为你闹事关了门,信不信全条街的人打你!”
那汉子灰溜溜去了队尾。
不是怕华夏军的兵。
是怕买不到盐。
消息也传到了赵元朗的府上。
他的小侧妃,托人弄了一小包精盐回来。
晚饭的时候,用精盐炒了一盘青菜端上桌。
赵元朗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就停下来了。
他当了十几年藩王,吃的都是上贡的官盐,自认为天底下最好的盐,他早就吃腻了。
可嘴里这个味道……
以前吃的那叫盐?
那叫沙子拌苦汁。
赵元朗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嚼。
然后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没再动了。
小侧妃在旁边看着他,天真地冒了一句。
“老爷,这盐要是拿出去卖,谁还买别人家的呀?”
赵元朗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端着碗坐在桌前,就在那里发起来呆。
小侧妃不敢再吱声,悄悄退了出去。
赵元朗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当藩王那会儿,每年在盐税上做的文章。
跟盐商勾连,在盐引上刮油水,一年刮个几千两,还觉得自己手段了得。
跟张河比起来呢?
过家家呢。
张河要的不是盐税。
张河要的是,所有人的饭桌。
谁掌握了这种精盐,谁就掐住了,天下人的嗓子。
赵元朗放下碗,起身走进书房。
在椅子上坐了一整晚。
没点灯。
第九天,盐泉坳的第二口井,也清淤完毕,开始出卤水。
两口井同时供料,精盐工坊的产能,一下子翻了上去。
宋平把第一批精盐的样品,和产量数据写成报告,连同两小罐精盐样品,加急送往金陵。
荆襄城里这几天的变化,不用谁说,走在街上就看得出来。
之前百姓对华夏军的态度,是不扰民就行了。
现在不一样了。
盐坊门口排队的人,自己维持秩序。
街上碰见巡逻的士兵,有人会主动点个头。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精盐。
是因为他们头一回觉得,这帮外来的兵,是真的在给他们办事。
精盐样品送到金陵的那天,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张河拆开宋平的报告,从头看到尾。
产量、纯度、成本、日出货量,每一项数据,都在预期之上。
他把两罐精盐样品打开,捏了一撮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白,细,均匀。
合格。
他把样品罐盖好,推到桌角了。
然后拉过来,另一样东西。
一张荆襄到岭南的商路图。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两种颜色的线。
红线从荆襄往南,通向孙九成的地盘。
蓝线也从荆襄往南,通向陈济的老巢。
红线旁边,他写了一个字。
“供。”
蓝线旁边,写了另一个字。
“断。”
笔在“断”字上多停了一息。
墨迹洇开,比别的字重了一倍。
张河放下笔,盯着这张图。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胡万山的加急战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