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灯芯烧短了一截,光线暗了下去。
他重新挑了挑灯芯,把灯拨亮。
铺开那张桑皮纸,又看了一遍。
沈万三的急报,写得很详细。
一条一条,条条戳在要害上。
孙九成那边,精盐照常供。
价格比旧盐低三成。
每日辰时开售,午时售罄。
每天的量半天就卖光。
买盐的百姓,排起了长队。
陈济那边就不一样了。
精盐断了供,旧盐也停了。
理由是商路不通,暂停贸易。
沈万三的管事,把话说得很死。
盐商们找了几回,门都没让进。
张河把桑皮纸折好,揣进袖子里。
棋已经落了,就看对面怎么应。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步骤。
陈济治下百姓断了盐,怨气会一天比一天大。
军营那边也会出问题。
胡万山的千人前锋,已经过荆襄南界。
按脚程的话,半个月能到岭南外围。
到时候前有精盐攻势,后有大军压境。
陈济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自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腿,走到窗边。
金陵的夜很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第三天。
陈济治下几个主要集镇,盐价开始涨。
涨两成的时候,买的人没当回事。
谁家盐罐子里,还没点存货?
第五天,涨了一倍。
百姓开始慌了。
家里盐罐子见了底。
再去铺子里问,要么没货,要么价钱离谱。
半斤粗盐要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前才四十文。
集市上有人骂开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盐都吃不起,还让不让人活?”
围观的人没一个劝的,都跟着骂,骂盐商黑心,骂官府不管事。
有人越骂越气。
“陈大人的地盘,连口盐都管不住?”
“养那么多人,干什么吃的?”
陈济治下几个县的盐铺,被砸了三家。
是百姓自己砸的。
他们不知道,盐是被人断了供。
只知道铺子里,买不到盐了。
在他们眼里,盐商说路不通,就是路不通。
怨气冲着陈济和官府去,没冲着华夏军。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原以为百姓会骂陈济,但没料到来得这么猛。
三天。
才三天就开始砸铺子。
照这个势头,五天之内,整个陈济地盘都要乱。
到时候陈济,想要安抚百姓,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盐来。
但他没有盐。
沈万三已经把他的盐路堵死了。
买不到、运不进、抢不着。
陈济只能干瞪眼了。
第七天。
军营里出了事。
操练场上,一个士兵蹲下去系鞋带。
腿一软,整个人栽到了地上。
旁边的伍长过去拽,拽了两下没拽起来。
“起来!”
“装什么死?”
士兵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干裂,眼眶子都陷下去了。
当天下午,又倒了两个。
症状一样。
头晕,腿软,浑身没劲。
军医过去看,说是缺盐导致的。
“这天气操练,汗出多了人就虚。”
“不吃盐补不回来。”
百户报千户,千户报管事。
管事把军医骂了一顿。
“缺盐谁不知道?”
“盐从哪来?”
“上面不发,我变出来?”
“有本事你去跟陈大人要!”
军医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事儿怪不到他头上。
要怪就怪上面没本事了。
连盐都搞不到。
本来荆襄那边有老盐井,多少能顶一阵。
谁知道张河的人一来,连盐井都给他端了。
现在他治下这地方,盐比银子还金贵。
银子再多,买不到盐,也是白搭的。
第九天。
操练场上又倒了五六个。
有的走到一半腿软,有的站着站着往后一仰。
千户们急眼了。
再倒下去,兵没法带了。
有人开始骂娘。
“天天喝稀饭,连口盐水都喝不上。”
“猪都撑不了几天。”
底层士兵的怨气最重。
他们私底下议论。
“听说孙九成那边,吃白花花的细盐。”
“有肉有盐,日子过得比咱们强多了。”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最后变成了。
“孙九成那边顿顿有肉,白盐随便吃。”
“咱们这边连盐渣子都见不着。”
有人酸溜溜地嘀咕。
“跟错人了呗。”
“早知道投孙九成那边去了。”
这话没敢大声说,但私底下都在传。
传着传着,连百户都听到了。
百户们急得直跺脚。
“都给我闭嘴!”
“再乱传,军法处置!”
但嘴上骂着,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他们自己也想吃盐。
有个百户私下里跟亲信说。
“咱们是兵,不是和尚。”
“兵要吃盐,不吃盐拿不动刀枪。”
“陈大人再不解决,这兵没法带了。”
亲信问怎么办。
百户叹口气。
“能怎么办?”
“要么上面发盐,要么……”
他没说完。
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铁柱坐在营房里,听完了亲信的汇报。
他没说话,亲信说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房门带上,屋里安静下来。
桌上摆着一张岭南的地图。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想的,不是行军路线。
他在想孙九成。
上次在庄园里开会。
孙九成当面摊牌说不干了。
当时觉得孙九成冲动。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不是冲动,是比谁都清醒。
马铁柱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
他想起自己,跟陈济的关系。
十年前他带着,八百人投靠陈济。
陈济给了他一块地盘,一个千户的头衔。
这十年没吃过亏,但也没捞着,什么大好处。
陈济对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用得着的时候叫一声,用不着的时候各过各的。
这种关系,值三千条命吗?
他坐回椅子。
从傍晚坐到半夜。
蜡烛烧了大半截。
中间亲信来添过一回灯油。
他挥挥手让退下。
没人敢多问。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叫来最信任的亲信。
跟了他八年的老兵,叫赵四。
“将军。”
“换身便装。”
“从后门出去。”
“去哪儿?”
“东南方向。”
“孙九成的驻地。”
赵四愣了一下。
“将军,这是……”
马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去了之后,找孙九成手底下管事的人。”
“把纸条给他。”
“就一句话。”
“华夏军的盐,还能匀一些给我吗?”
赵四的手抖了一下。
“将军,三思。”
“这一步迈出去,陈大人不会放过咱们。”
马铁柱摆摆手。
“我知道。”
“但你看这局面,还能撑几天?”
“手下人吃不上盐,站都站不稳。”
“打起来,逃都逃不快。”
“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赵四换了一身灰布短褂,头上裹了块青布。
从军营后门出去,沿着小路往东南方向走。
晨雾还没散。
他的背影很快看不见了,马铁柱站在营房门口。
看着那个方向,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陈济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他。
但他更清楚,再耗下去,不用陈济动手。
手底下的人,自己就会散。
盐这东西吃不上,就没法打仗。
打不了仗,留着这三千人也没用。
他转身回了营房把门关上。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落在那张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