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的第三天。
胡万山的两千精锐,已经过了荆襄南界。
队伍沿着张三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南下,走的是官道,方向直奔岳州。
张三一这人做事细得很。
行军路线推演过不止一遍,反复对照了陈济的探哨分布,把所有可能撞上的区域全绕开了,远了二十里的路,但很安全。
胡万山是没意见的。
打仗这种事,急是没有用的。
急了就容易犯蠢。
两千人分成前后两段行军。
前段八百战兵开路。
后段一千二百人护送辎重,中间隔了半里地。
前后互为犄角,出了事能互相策应。
日行四十里,不快不慢。
胡万山骑在马上,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在数路边的里程桩。
每隔六十里,就有一个补给点。
是沈万三的商队,提前三天布置好的。
干粮、饮水、草料。
用油布盖着,码得整整齐齐。
商队的人看到华夏军的旗号,交接完物资,掉头就走。
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一刻钟都不多停。
胡万山见到这阵仗的时候,愣了一下。
第二个补给点也是这样。
第三个还是。
他回头跟副将说了一句。
“这个沈万三,是个人物啊。”
副将不太明白。
“不就是送点粮草?”
胡万山摇头。
“你看他那些人,动作利索,嘴巴严实,来了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普通商队,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训练过的。”
副将想了想,没再接话。
队伍过岳州地界的时候,官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户人家。
田埂上站着几个农人,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经过。
没人跑也没人迎。
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锄头,一动不动。
胡万山把手一抬。
“传令下去。”
“全军不得偏离官道一步。”
“不得与百姓接触。”
“有违者,军法处置。”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两千人从村子边上走过,脚步声齐整,却没一个人往旁边多看一眼。
田埂上的农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接着锄地了。
——
岭南。
孙九成的驻地。
张河的回信到他手里,已经整整五天了。
信上只写了四个字。
按兵不动。
孙九成照做了。
营里一切如常。
操练照操练,巡防照巡防。
谁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但暗地里,他一刻都没闲着。
第一件事。
三千部下,他花了两天时间,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最后挑出一千人。
全是跟了他五年以上的老兵。
知根知底,喊一嗓子就能拎刀子上的那种。
这一千人被单独,编成一个独立营。
统领是他的亲信副将,姓周,人叫周大壮。
孙九成把周大壮叫到帐里。
门关上。
“从今天起,独立营只听我一个人的。”
周大壮站得笔直。
“将军,什么时候动?”
“不急。”
“华夏军的前锋还在路上。”
“等他们到了,我说动,你再动。”
周大壮点头,没多问。
跟了孙九成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将军说等,就等。
说砍,就砍。
第二件事更隐蔽。
营里有几个小军官,平日跟陈济那边走得近。
不算铁杆,但也不干净。
孙九成没动他们,只是把人调离了核心岗位。
调令写得很正常。
“轮岗整训。”
一个去后勤仓库清点草料。
一个去修补营帐。
还有一个被安排去,统计马匹饲料的消耗。
被调走的人没起疑心。
孙九成平时就爱搞轮岗,隔三差五就折腾一回。
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些人被调走之后,他们原来的岗位,全换上了独立营的兵。
哨卡、军械库、营门。
核心位置,全是自己人。
做完这两件事,孙九成开始干第三件。
这一件,是他从沈万三的商队,那里学来的。
他让自己的心腹,扮成普通商贩,去驻地周边的村镇转悠。
不卖东西,就聊天。
聊什么呢?
聊盐。
“听说了没有?”
“华夏军那边有一种精盐。”
“白花花的,跟雪一样。”
“没苦味,没沙子。”
“价钱还比咱们,这边的粗盐便宜不少。”
岭南本来就缺盐。
百姓一年到头,吃的是发黄发苦的粗盐,一斤还要六七十文。
听到这种话,反应比孙九成预想的还大。
第二天就有人专门,跑到孙九成驻地,附近的集市上来打听。
“那个白盐,哪里能买到?”
“真有那么好?”
“骗人的吧?”
孙九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让人在集市角落,支了一个小摊。
几袋精盐往桌上一摆。
价格按华夏军的统一市价来。
不多收一文。
第一天。
三十斤精盐,半个时辰卖光了。
买到的人捧着盐袋子往家跑,走路都带风。
第二天。
消息传开了。
来了一百多号人排队。
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天不亮就来占位子。
第三天。
队伍排到了街尾。
有人从十里外的村子赶来,挑着扁担,带着全家的铜板。
买到盐的人回家一尝。
咸味干干净净。
没苦味。
没沙粒。
搁舌尖上就是纯粹的咸。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尝了一口之后,眼泪掉下来了。
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
她擦着脸上的泪。
“活了六十年。”
“头一回吃这么干净的盐。”
这话传出去,像长了腿一样。
一天之内,方圆二十里的村子都知道了。
孙九成驻地,附近的百姓,见了穿华夏军衣裳的人,态度变了。
从躲着走,变成了主动打招呼。
有人还往兵丁手里塞鸡蛋。
周大壮把这事跟孙九成一说,孙九成站在营门口,远远看着集市方向排队的人群。
看了好一会儿。
“大壮。”
“在。”
“百姓不关心谁当将军。”
“不关心谁坐那个位子。”
“但他们关心一件事。”
“盐好不好吃,够不够用。”
“谁能给他们好盐,他们就认谁。”
周大壮想了想。
“将军,这样搞下去,陈济迟早会知道。”
“到时候怎么办?”
孙九成转过身来。
“知道了又怎样?”
“他连自己的兵都喂不饱盐。”
“拿什么来找我麻烦?”
“拿空盐罐子砸我?”
周大壮没忍住笑了一声。
孙九成没笑。
他重新看向远处。
集市上人头攒动,隐约能听到叫卖声。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投降者了。
他在替华夏军经营岭南的民心。
盐铺子一开,消息一传,这条路就走死了。
跟陈济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
但他不后悔。
跟一个连盐,都发不出来的主子,耗下去才叫蠢。
孙九成回了营帐。
当天夜里,他已经睡下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暗哨的人。
“将军!”
孙九成睁开眼,翻身坐起。
“说。”
“驻地东南方向的小路上,截住了一个人。”
“穿灰布短褂,头上裹着青布。”
“说是马铁柱的亲信。”
“有要事求见将军。”
孙九成的手,停在衣襟上。
马铁柱?
陈济手底下,那个掌三千兵马的千户?
他把衣襟系好,站了起来。
“人在哪儿?”
“押在东哨所。”
孙九成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把周大壮叫上。”
“带上去。”
“我亲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