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金陵。
书房的门从里面锁死了。
窗户挂上了厚布帘,光透不进来,也漏不出去。
屋里点了两盏灯,搁在桌角。
四个人围坐。
张河、柳青烟、张三一、胡万山。
胡万山是从岭南,连夜骑马赶回来的。
到金陵的时候,天还没亮你,眼圈发黑,但坐下来之后,腰板挺得笔直。
精神头不差。
宋平人在荆襄走不开,书面意见由快马送到,用火漆封着,摆在桌角。
张河没寒暄。
抬手把那封密信,在桌上铺开,推到胡万山面前。
“先看这个吧。”
胡万山低头去看。
他在岭南只收到了,张河的召回令,上面没写原因。
一路上他猜了几种可能,没猜到是这个。
信不长,他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没抬头,又从头看了第二遍。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松弛,已经收干净了。
他看了张三一一眼。
张三一微点头,替他确认了,消息的可靠性。
胡万山把信放回桌上,没有说一句话,等着张河开口。
张河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今天不讨论,打不打的问题。”
“先讨论怎么应对。”
“张三一先说。”
张三一坐得端正,开口干脆。
“我的意思跟三天前一样。”
“趁他没成气候,北上剿灭。”
“三四千散兵,一个满编营平推了。”
“等草原骑兵,介入就晚了。”
他拿指节敲了下桌面。
“咱们现在有没有,任何一支部队,有对骑兵的经验?”
“没有。”
“有没有对付骑兵的装备?”
“有但是不全面,火铳的话用一次烧钱太多。”
“那就别等人家骑兵,集结了再着急。”
他的理由很硬,在场没人能直接反驳。
但胡万山摇了摇头。
“我一路从岭南赶回来,马背上想了三天这个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不大但稳。
“华夏军刚完成岭南征伐。”
“三个营的兵力,分散在三大区域。”
“主力还没收拢,还没整编。”
“粮草补给线才铺开,还不稳当。”
他竖起一根手指。
“河朔是什么地形?”
“平原。”
“一马平川,无遮无挡。”
“补给线拉过去,一旦被骑兵切断,前军就是孤军。”
“到时候前进不了后退不得,连粮都吃不上。”
“仓促北上,打赢了是好事。”
“打不赢,连退路都没有。”
张三一没立刻接话。
这两个人一个主攻一个主守,谁说的都有道理。
柳青烟一直在听,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角度跟两个军人都不一样。
“北上用兵,后勤谁负责?”
“金陵的行政班子,再抽一批人去前线。”
“那岭南呢?”
她手里攥着一支笔,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学堂一所没建,医馆也是空白。”
“民生指标本来就在拖。”
“再抽人的话,半年之内补不回来。”
她没说太多,但意思到了。
三大区域里,岭南最脆弱。
刚收进来的地盘,人心还没稳住。
这时候停下建设,前面做的全白费。
张河听着,没表态。
他拿起桌角宋平,那份书面意见,揭开火漆展开来,从头念了一遍。
宋平写得简练,核心意思跟胡万山接近,不急于动兵,但他加了一条具体的建议。
在荆襄北部,增设哨卡和情报站,形成预警纵深。
赵德昭如果南下,荆襄是第一道门槛。
提前布防,至少不会被摸到肚子,才反应过来。
张河念完之后把信纸搁下,点了一下头。
“这条可以先办。”
四个人的意见,全摆在桌面上了。
张三一主攻,胡万山主守,柳青烟主内修,宋平主防守,方向各不相同。
但有一件事是共识,赵德昭这个人不能无视。
分歧只在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动手。
张河把四份意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屋里安静下来,四个人都没出声,等着他。
灯芯爆了一下,细碎的噼啪声,在房间里响了一瞬。
张河开口了。
“不急着北上。”
“但也不无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步。”
“第一步,情报。”
他看向张三一。
“你在北方旧军里的全部人脉,现在要全用上。”
“赵德昭真实兵力多少、粮草从哪来、跟游牧部族接触到什么阶段、河朔百姓对他什么态度。”
“这些东西搞不清楚之前,任何军事行动都是赌博。”
“我赌不起,华夏军八十五万人也赌不起。”
张三一没反驳,他点头接了。
“第二步,加速内修。”
张河转向胡万山和柳青烟。
“复合弓工坊,追加人手和材料,进度不能拖。”
“精盐和玻璃的产能继续提。”
“三大区域的基建,路、学堂、医馆,绝对不能停下。”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打铁还需自身硬。”
“内部越稳,外面的风浪打过来,冲击力越小。”
“胡万山回岭南之后,行政接收的收尾,再催紧一轮。”
胡万山应了。
“明白。”
张河停了一息。
“第三步。”
他说出来的时候,屋里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张三一的手顿住了,胡万山往前坐直了,柳青烟的笔停在纸面上。
“外交试探。”
“通过沈万三的商业网络,向北方草原部族,放出一个信号。”
“华夏军愿意跟草原做生意。”
张三一脸上有了疑问,张河没等他问就接上了。
“茶叶、精盐、铁器、棉布。”
“这些东西草原上全缺。”
“游牧部族不种地、不产盐、不织布。”
“他们需要这些东西,比需要一场仗更迫切。”
张三一开口了。
“如果草原已经跟赵德昭,谈拢了条件呢?”
张河看着他。
“赵德昭能给草原什么?”
“画大饼。”
“说打下中原之后,分土地分财富。”
“空头支票罢了。”
张河手指往桌上点了点。
“实打实送到手里的盐和布,跟一张嘴画出来的大饼,哪个更有吸引力?”
“游牧部族不是傻子。”
“能用贸易换到的东西,他们不会非要用命去抢。”
屋里安静了几息,张三一没再出声他在想。
张河继续说。
“贸易如果能拉住草原。”
“赵德昭那个联络外族的计划,就是竹篮打水。”
“手底下三四千散兵游勇,没了骑兵加持。”
“他连荆襄的北部防线都摸不到。”
“到那个时候再收拾他。”
“轻而易举。”
张河把三步说完之后,加了最后一句。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语气不重,但每个字砸得实。
“咱们不怕打仗。”
“但能用盐和布解决的事,犯不上用刀子。”
屋里没人再出声反对了。
张三一沉了几息,点了头。
胡万山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柳青烟已经在纸上,把会议结论记下来了。
方向定了。
情报先行,内修优先,外交试探。
张河站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封密信,折好收进袖中。
“散了吧,各忙各的。”
“张三一情报网的事,今天就要动了。”
“胡万山歇一天,后天回岭南。”
“柳青烟把沈万三叫过来,我跟他谈草原贸易的事。”
三个人先后起身。
胡万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陛下”
“嗯?”
“那个赵德昭,如果情报回来,证实他跟草原,已经谈妥了呢?”
张河看着他。
“那就不用盐了。”
“用刀了。”
胡万山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柳青烟最后一个走。
她把记录收好,走到张河身边。
“沈万三什么时候叫?”
“今天下午吧。”
“他这个人鼻子灵,一听到草原生意的体量,腿都不用你催,自己就跑起来了。”
柳青烟把布帘,掀开一条缝,白日的光涌进来。
她回头看了张河一眼。
“还有一件事。”
“工坊那边传话过来,老董的第一把样品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