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地区基建用工标准。”
许广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每日十五文,管一顿饭。”
孙九成眨了眨眼。
又低头看了一遍。
十五文,一顿饭。
他给的是二十文,两顿饭。
多了五文钱,多了一顿饭。
许广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这个工钱标准,是您定的,还是金陵定的?”
孙九成的手,从纸上收回来。
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确实没看手册,征工令是拍脑门签的。
当时就想着赶工期,想着要人。
二十文两顿饭,喊出去好听,招人快。
压根没去翻什么行政手册。
许广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着。
安静得像个等学生,认错的先生。
孙九成搓了搓鼻子。
“……我定的。”
许广点了下头。
“那多出来的钱粮,从哪儿出?”
“金陵拨下来的预算,是按十五文一顿饭核的。”
“您这一加,每天多出来的缺口……”
许广翻出算盘拨了两下。
“三百人的话,一天多一两半银子,加半石米。”
“一个月下来,四十五两银子,十五石米。”
数字摆在面前,清楚楚。
孙九成沉默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从我俸禄里扣。”
许广手上的算盘顿住了。
“孙大人,您一个月的俸禄……”
“够不够?”
许广算了算刚好够了。
扣完之后,孙九成这个月,等于白干了。
“…够倒是够...了。”
孙九成拍了拍,许广的肩膀。
力气不小,许广往前晃了一下。
“下次提醒我先看手册。”
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步子很大,跟没事人一样。
许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半天没动。
最后他坐回桌前。
翻开记录本,提笔写了一行。
“征工标准与金陵规定不符,差额由孙大人自行承担。”
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
把笔放下了。
这笔账他没有上报金陵,多出来的部分确实不大。
孙九成一个月的俸禄扣一扣,能覆盖住。
没必要为这点事,给上面添堵。
也没必要让这个粗人,在金陵那边挂个“不守规矩”的名头。
许广合上记录本。
心里想的是,这人脑子不够细,但心眼不坏。
——
消息这东西,在小地方传得比马快。
征工令贴出去才三天。
干活的工人,就把孙九成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听说没?”
“官府征工的标准,是十五文一顿饭。”
“咱们孙大人给的,可是二十文两顿饭。”
“多出来的钱粮,从他自己俸禄里扣的。”
“真的假的?”
“工地上管账的小吏说的,还能有假?”
消息越传越开。
到第五天的时候,南安城三个集市口,都在传这事。
有人开始叫他“孙大方”。
起初是工地上的人叫。
后来连街上卖菜的大娘,也都这么喊了。
“孙大方那边还招人不?”
“我家老二力气大。”
孙九成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骂了一句粗话。
“什么大方不大方的,老子就是忘了看手册。”
但骂归骂,工地上的效果明摆着。
干活的人精神头,比预期高得多。
别的地方征工,磨洋工的不在少数。
南安城这边,收工铜锣敲了,还有人不走。
五文钱一顿饭,数目不大,但态度在那里。
百姓认的就是这个态度。
许广站在工地边上看了两天。
回去在自己的私人笔记里改了一行字。
之前写的是:孙九成,粗人,不懂行政。
现在划掉了后半句,改成:粗中有细,心眼不坏。
两个人的搭配,从最开始的生硬,开始有了点默契的意思。
许广管规范、管记录、管流程。
孙九成管拍板、管震慑、管那些规范解决不了的事。
配合得倒是越来越顺了。
——
金陵。
贸易队出发后第十八天。
张三一走进张河的书房。
手里拿着一封信。
“陛下,北边来的。”
张河放下笔,接过来。
信封没有火漆,用的是张三一,那套旧军中的暗记折法。
不是贸易队传回来的。
是另一条线。
张河拆开里面三页纸,字写得细密,比上一封详细了不少。
他一行看下去。
“赵德昭目前可确认兵力,约三千五百人。”
“其中有战斗力者,不超过两千。”
“其余为裹挟流民与临时征召之农夫,装备简陋,训练不足。”
张河往下看。
“粮草来源有三。”
“其一,劫掠周边村镇。”
“其二,投靠他的几个旧朝官僚,从地方搜刮所得。”
“其三,草原部族所赠之见面礼。”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张河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见面礼”三个字。
不是放话试探,不是隔空喊话,而是见面礼。
意味着双方已经有了实质性的接触。
派过人,见过面,交换过东西。
这比上次的情报,严重一个等级。
张河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目前与赵德昭接触者,仅河朔北部边境一中等部族。”
“名达兰部,首领阿骨泰。”
“麾下骑兵约三千。”
“草原上另有两大部族。”
“铁勒部,位于达兰部西北,规模更大,兵力不详。”
“浑邪部,位于东面,与达兰部有旧仇。”
“三族之间为牵制关系,非联合。”
张河把信看了第二遍,然后铺开一张白纸。
提笔画了起来,中间画一条横线,代表河朔边境。
横线以南写了“赵德昭,3500人”。
横线以北,画了三个圈。
靠近横线的圈写“达兰部,阿骨泰,骑兵3000,已接触赵德昭”。
左上方的圈写“铁勒部,西北,规模更大”。
右边的圈写“浑邪部,东面,与达兰部有旧仇”。
铁勒部和浑邪部之间,他画了一条虚线。
达兰部和浑邪部之间,画了一条带叉的线。
旧仇。
张三一站在一旁没出声。
等张河画完,才开口。
“达兰部三千骑兵,加赵德昭两千能战之兵。”
“凑一起五千人,不算太吓人。”
“但如果铁勒部,也被拉进去……”
张河摇了摇头。
“铁勒部不会那么容易被拉。”
他手指点在浑邪部的圈上。
“达兰部跟浑邪部有旧仇。”
“草原上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张三一想了想。
“背后来刀子。”
“对。”
张河把笔搁下。
“达兰部敢帮赵德昭南下,前提是后方安全。”
“如果浑邪部,跟我们有了往来……”
“达兰部就得掂量一下,自己走了之后,老巢还在不在。”
张三一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他听明白了。
“不是去打达兰部。”
“是让达兰部不敢动。”
张河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想了片刻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传口信给沈万三。”
“贸易队到草原后,优先接触铁勒部和浑邪部。”
“达兰部,暂时不碰。”
张三一看到这几行字的时候,挑了一下眉。
他当了半辈子兵,打仗他在行。
但这种不动一兵一卒的打法,确实不是他擅长的路数。
用盐和布去拉盟友,比刀子还狠。
“信让人快马送出去。”
张河把纸折好递过来。
“周德他们应该,还没到草原腹地,来得及。”
张三一接过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陛下,如果拉拢不成呢?”
张河坐回椅子里。
“拉拢不成,就让他们保持中立。”
“只要不帮达兰部,就足够了。”
张三一点了下头,大步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河看着桌上,那张草原关系图。
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周德那边,最快也要再等一个多月,才有消息回来。
在这之前,他能做的就是等。
以及把该准备的东西,全部准备好。
他翻开今天还没批完的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李二牛送来的射手营周报。
换装预备队五十人已经选定。
强化训练进入第二周。
平均拉力比入队时,提升了一成。
张河在周报上批了两个字。
“继续。”
翻到下一份。
是老董弓坊的进度报告。
三十名学徒已经到位。
第一批牛角片完成预处理。
预计下月中旬,第一把量产弓可以下线。
张河把报告放回去。
时间线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
一个月后,第一批弓开始产出。
两个月后,五十把到位。
同一时间,草原的消息也该回来了。
到时候...
柳青烟推门进来,手里又抱着一摞公文。
“荆襄那边宋平的信到了。”
张河抬手接过来。
拆开第一行,就看到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