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烟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白瓷碗里冒着热气,汤色清亮。
她把碗放在桌角,没碰桌面上那堆文书。
目光扫了一圈,岭南周报、射手营训练记录、草原关系图。
摊了满一桌。
她没有多问,站了一会儿。
张河还在看那份,岭南周报的最后半页。
许广的字写得工整,孙九成凿石头,那段的细节一条没落。
他把周报合上,搁到最底下那摞里。
柳青烟这才开口。
“今天下午收到了,荆襄宋平的加急件。”
张河抬头。
柳青烟的语气很平,但用了“加急”两个字。
宋平这人稳得很,轻易不发加急。
“说。”
“荆襄北部三号哨卡,昨天傍晚截获了一个人。”
张河放下手里的笔。
“什么人?”
柳青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了,纸是对折的,边角压得很平整。
“自称是赵德昭的使者。”
张河接过来展开。
宋平的字他认得,审讯记录写得简练。
被截获者自称姓孟名达。
赵德昭帐下文书,身上带着三封信。
分别写给荆襄,三个不同的人。
张河一行一行往下看。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劝这些人暗中为“光复大楚”出力。
许以高官厚禄。
封侯拜将那套说辞,用的是前朝年号。
张河看了三个收信人的名字。
自己都不认识,一个叫吕方、一个叫钱海、一个叫周志成。
三个名字陌生得很,不是什么大人物。
“把荆襄官员名册拿来。”
柳青烟转身出去,没用半盏茶工夫,抱着一本厚册子回来了。
册子是按区域编排的。
她翻得很快。
“吕方,南阳县仓曹,去年秋天补上来的。”
翻了两页。
“钱海,襄阳城门吏头目,管南门和东门。”
又翻了几页。
“周志成,宋平手下的文书小吏,专管来往公文抄录。”
三个人。
三个不同位置。
张河把纸放回桌上。
仓曹管粮。
门吏管城门出入。
文书小吏能接触内部文件。
一个管粮草调度,知道存了多少、放在哪里。
一个管人员进出,能在关键时刻开门放人。
一个能偷看军令部署。
三个人不大不小,都不显眼的。
但三个加在一起,是套完整的棋。
张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四下,比平时多了两下。
柳青烟注意到了,没吭声。
“赵德昭的手,伸得比我想的长。”
张河的声音不重,像在自言自语。
三千多兵力,窝在几个穷县里。
装备差,粮草靠抢,训练不成体系。
这种规模,敢往荆襄伸手,不是胆子大。
是身后有人撑腰,得他觉得自己行了。
张河把草原关系图,从那堆文书底下抽出来。
和审讯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图上那个圈还在,达兰部,阿骨泰,骑兵三千,已接触赵德昭。
三千骑兵,这就是赵德昭的底气。
有了草原骑兵的承诺,他才敢在华夏军地盘里埋钉子。
柳青烟看了一眼那张图。
“所以贸易队那边,更不能出差错。”
张河点了下头,没接这话。
他端起桌角那碗汤。
已经不太热了,是温的,喝了一口放下。
“宋平那边,让他把这三个人看住。”
“不要打草惊蛇。”
柳青烟应了一声。
张河又说。
“这三个人是线头。”
“赵德昭不可能只派一个使者跑一趟。”
“荆襄那么大,三个人不够他用。”
“顺着这三个人的关系网往外摸,可能还牵出更多。”
柳青烟把审讯记录,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我让宋平暗中排查。”
“嗯。”
张河顿了一下。
“再给张三一传个话。”
“情报网的重心,往荆襄内部也分一部分。”
柳青烟抬了下眼。
张河把那张关系图推到一边。
“不光盯外面的赵德昭。”
“还得盯里面的老鼠。”
“外面的狼还没扑过来,里面的老鼠,先把粮仓啃空了,那才是大麻烦。”
柳青烟记下了。
“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信给张三一。”
“行。”
她把审讯记录和名册都收好,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回了下头。
“汤喝完再睡。”
张河嗯了一声。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书房里只剩油灯的光。
张河一个人坐着。
赵德昭的使者,已经渗透到荆襄内部了。
不是试探,不是隔空喊话,是实打实地派了人,带着信,指名道姓地联络内应。
这意味着对方有名单、有渠道。
有人在荆襄替他,物色过目标。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
张河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原本估计,窗口期有半年到一年。
半年消化内部,积蓄力量。
一年把岭南彻底吃下来,把军事装备升上去。
现在看来,这个估计太乐观了。
赵德昭的时间表,比他以为的快得多。
对方已经在布局里应外合了。
布局完成到动手,中间不会隔太久。
三四个月,可能更短。
张河把手里的汤一口喝完。
碗底见了底。
他开始在脑子里算时间线。
复合弓,四十天后,第一批交付。
五十把到位,射手营换装。
贸易队,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按脚程算,再有十天左右,能到草原腹地。
接触铁勒部或者浑邪部,谈判、建立关系、运回第一批战马,最快也要两个月。
情报网还在铺开中。
张三一的人手不够,荆襄内部这块,几乎是空白。
从零开始布点,摸排到清除,又是一两个月。
时间够不够?
张河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够不够,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停。
弓坊不能停,贸易队不能停,情报网不能停,岭南基建不能停。
所有线同时推,哪条先出结果,就先用哪条。
他起身把桌上的文书,一份一份收好。
批过的放左边,没批完的放右边。
准备熄灯了。
但拿起那张草原关系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达兰部、铁勒部、浑邪部,这三个名字。
如果贸易队能在十天后,顺利接触到后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哪怕只是搭上话,递出去第一批盐和布。
赵德昭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就会钝掉大半。
达兰部不敢动,赵德昭就是光杆。
三千流民和临时征召的农夫,翻不出浪来。
十天。
四十天。
三四个月。
三倒计时,从今晚开始,同时走了。
张河把关系图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