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把笔放回笔架上。
“继续。”
张三一没坐,站在桌前,把调查结果一条一条往外倒。
“此人三个月前入的工坊,走的是流民招工那批。”
“登记册上填的籍贯含糊,只写了二字,说老家遭了兵祸,一路逃到咱们地盘。”
张河没插话。
“当时招工人多,审查没那么细,他混进来不难。”
“分到搬运组,干的是最粗的活,扛木料、搬铁锭、码箱子。”
“日常表现呢?”
张三一的回答很快。
“中规中矩,干活不偷懒,但也不抢活儿。”
“跟工友关系不远不近,搭话就应两句,不搭话也不主动凑。”
张河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这种人最难挑出毛病。
不冒头,不扎眼,不热络,不孤僻。
标准的灰色人。
“吃饭跟谁坐?”
“不固定。哪里有空位坐哪里。”
“收工后去哪?”
“回工棚睡觉。偶尔出去转转,买点针头线脑。没什么特别的。”
张三一顿了一下。
“唯独一件事有规律。”
张河抬了下手,示意他说。
“每隔七八天,收工之后,他会绕到城西河边洗衣服。”
“洗衣服本身不稀奇。”张河接了一句。
“对,但他每次都走,最上游那块浣衣石。”
张三一伸手比了个方位。
“我亲自去看了,那块石头在河道拐弯处,地势稍高,站在那个位置。”
他停了半拍。
“工坊区装卸码头尽收眼底,进出物资的板车、箱笼、牲口,看得一清二楚。”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张河没说话。
脑子里已经在算了。
工坊区每天进出多少物资,走什么路线,哪些是军用,哪些是民用,只要站在那个位置,观察小半个时辰,全能摸出个大概。
不需要进核心区域。
不需要接触机密文件。
就靠一双眼睛。
赵德昭这人用棋子,是真舍得下功夫,每颗子都放在刀尖上。
“你的判断?”
张三一答得干脆。
“黄四负责监视工坊产出,武器锻造、大宗物资调配、装车频次,这些信息他都能,从那个位置拿到。”
张河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蛛网图前。
提笔。
在图上画了第三个节点。
标注:黄四,工坊产出/后勤监控。
退后一步看。
三个节点,三条线,分工明确。
茶馆抄写员,行政决策信息。
仓库阿顺,核心圈人事动态。
城西黄四,生产后勤。
各有侧重,互不交叉。
标准的单线制分工。
张河把笔搁回去。
“还有别的?”
张三一点头。
“有一次,暗哨看到他洗完衣服,往回走之前,手在石头底部的缝隙里动了一下。”
张河转过身。
“看清了?”
“没完全看清,当时角度差了些,只看到他手伸下去摸了摸,动作很快,不到两息。”
张河回到桌前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花盆。
柴垛。
石缝。
三个死信箱,三个载体。
手法一模一样,只是位置不同。
赵德昭手底下,这个“老鸦”,教人的方式很统一。
“通讯点确认了。”张河开口,语气平淡。“就是那块石头底下。”
张三一没有异议。
“那这条线也能用。”
张河看了他一眼。
张三一把话说完。
“三条线同时投喂,消息互相印证。”
“赵德昭收到的假象,就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
“他想验证都没法验证,因为条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张河没接话。
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了敲击。
这小子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
“工坊线跟另外两条不一样。”张河开口。“花盆和柴垛是文字传递,能精确控制内容。”
“工坊线是视觉观察,他只能看到东西,看不到文字解释。”
张三一点头,等下文。
“所以喂给他的东西,得让他自己去判断。”
张河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北调物资。
“后天收工前,从工坊里拉一批木箱出来。”
“箱子外面贴标签,写。”
张三一接话。
“箱子里面?”
“空的。”
张三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站在那个位置,只能看到箱子外面。”
“对。”张河把笔放下。“标签字写大一号,走装卸码头正门出去。”
“时间卡在他能看见的时段。”
张三一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哪个门出?”
“东侧正门,那个角度对着,河道上游最清楚。”
“走哪条路?”
“出门右转,上官道往城外仓库方向。”
“他在石头那个位置,能看到车队,走出至少二百步。”
张三一又想了想。
“标签多大?”
“巴掌大,黑字白底。”
“别太整齐,像赶工写的就行。”
“太精致反而假。”
张三一把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再问了。
张河又补了一句。
“箱子出了工坊,直接送到城外仓库区码好,不要再运回来。”
张三一抬头。
张河解释得简短。
“他如果后续追踪箱子去向,会发现东西确实到了仓库,跟北调集结物资的说法对得上。”
前后逻辑闭合。
一个破绽都不留。
张三一领会了,没再多话。
“三条线的时间我再对一下。”张河拉过旁边一张写了日期的纸。“花盆线三天前刚放了,第二阶段的内容。”
“柴垛线明天执行,工坊线后天做局。”
他手指在三个日期上依次划过。
“节奏错开。”
“一条放完隔两天,再放下一条。”
“不能扎堆一起了。”
张三一记在心里。
“明天我就开始安排车队和箱子。”
张河点了下头。
张三一转身要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
三个节点,三条线,全都标着红色的“已控”字样。
赵德昭花了,不知多少本钱,养了不知多久的暗线。
现在一条条全成了,张河手里的传声筒。
对方还不知道。
还在等这些线里,传出来的“情报”做决策。
张三一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张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把三条线的投喂节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花盆线告诉赵德昭:主力要北调。
柴垛线告诉赵德昭:粮草在筹备。
工坊线告诉赵德昭:物资已经开始往北边运了。
三条线,三个渠道,同一个结论。
赵德昭拼出来的画面会是什么?
华夏军正在把家底往北方搬。
金陵即将变成一座空城。
他只需要等。
等到那个“空窗期”到来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张河收好桌上的纸。
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黄四下一次去河边洗衣服,大概还有三四天。
但工坊线的做局是后天。
他不是在河边看的,是在工坊里面,走动时看的。
搬运工本身就在物资进出的动线上。
箱子从码头出去,他在工坊内就能撞见。
不需要等他去洗衣服那天。
张河在心里,把时间表调了一下。
没问题。
后天下午收工前,拉箱子出去,黄四必然经过装卸区。
他会看到那些箱子。
会看到上面写着“北调”。
然后等他下次去河边,还会看到更多车队,往城外仓库方向走。
一层一层,拼图一块一块填进去。
等他把消息塞进石缝,传回去的时候,那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判断了,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比文字情报更有说服力。
张河把灯芯拨亮了些。
坐回桌前继续批,那堆没看完的公文。
脑子里绑得最紧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
第二天下午。
工坊装卸码头。
十二口木箱摞在板车上,箱面贴着巴掌大的白纸标签。
黑字写得潦草。
“北调·甲字号”。
车队从东侧正门缓缓驶出。
黄四扛着一根木料,从旁边走过。
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