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只顿了那一下。
不到一息的工夫,黄四又迈了出去。
肩上那根木料没晃,步子没乱,呼吸平稳。
继续往前走了。
暗哨蹲在装卸区,对面的草料棚顶上,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顿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暗哨的眼睛,就是干这个的。
黄四的视线,扫了箱子上那行字。
两遍。
“北调·甲字号”五个字,他用余光扫了两遍。
没有第三遍。
动作控制得极好。
不停留,不张望,不多看,不回头。
搁人堆里找这种反应,十个人里九个发现不了。
但暗哨不是普通人。
收工铜锣响了。
工坊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黄四跟人群混在一起,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工棚方向去了。
暗哨没有撤。
按规矩,他得继续盯到,这人回了住处才算完。
然而今天不一样。
申时刚过,黄四从工棚出来了。
手里攥着一件旧褂子。
没去食堂,没往市集拐,径直朝城西方向走。
暗哨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七八天才去一次河边,上回才去了三天。
怎么今天又去?
提前了整整三天。
暗哨立刻跟上,贴着巷墙的阴影走,保持三十步开外的距离。
黄四走得不快不慢,路线却毫不犹豫。
没有绕路。
没有停顿。
没有反复回头张望。
直奔城西河道上游。
暗哨在心里骂了一句。
急成这样。
说明那十二口箱子上的字,比他们预想的还重要。
重要到黄四愿意打破,自己维持了,三个月的规律。
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提前送消息。
河边人稀。
黄四走到最上游那块,浣衣石旁蹲下来。
旧褂子扔进水里,两只手搓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
搓了搓,换了个位置接着搓。
拧了一下水,再搓。
跟真洗衣服,没什么分别。
暗哨伏在上游,三十步外的灌木后面,一动不动。
黄四在那块石头旁,蹲了大约一刻钟。
中间换了两次水。
把褂子拧干搭上肩,准备起身的时候,他的右手往石头底部探了一下。
极快。
不到两息。
手指在石缝里一送,收回来起身。
若不是暗哨,从头到尾一直盯着那只手,根本看不出异常。
黄四拧着褂子,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就快了那么一点。
暗哨没动。
等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又死等了半柱香,确认周围再无第二个人影,才从灌木后面钻出来。
蹲到浣衣石旁。
手伸到石头底部缝隙里。
指尖碰到一团软的东西。
一小团揉成丸子的纸。
暗哨没有取。
按规矩,这东西他不能碰。
起身就走,直奔张三一。
张三一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筷子往碗上一搁,人已经出了门。
赶到河边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削细的竹签,蹲在石头旁边,把纸丸从缝隙里挑了出来。
袖口里藏的火折子,拨开一线光。
纸面上四个字。
炭笔写就,字迹细小。
“北调属实。”
张三一盯着这四个字。
不到三天。
黄四从看见箱子,到确认情报、再到传递出去,整个流程不到三天。
这人对工坊的观察,一直没有断过。
每天在装卸区进进出出,扛木料、搬铁锭,那双眼睛时刻在记录。
今天箱子一出来,他就判断完了。
当晚就急着送。
说明“北调”两个字对赵德昭来说,是最高优先级的信息。
高到暗线愿意冒风险打破节奏。
张三一把纸丸,重新揉回原来的形状,塞回石缝里不能取走。
这个纸丸必须让来取的联络员正常拿到。
取不到通讯链就断了。
暗线会警觉,会休眠,甚至撤离。
那就前功尽弃。
张三一站起来,扫了一圈地形。
“上游灌木丛加一个哨位。”
低声对身边的人交代。
“下游河道弯处,再加一个,全天候盯着,谁来取,跟死他。”
两个暗哨无声散入夜色。
张三一最后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转身回城。
……
戌时三刻。
张三一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张河正在批公文。
抬了下头。
张三一走到桌前,把写好的报告递过去。
“黄四的通讯点确认了。”
“石缝死信箱,跟花盆和柴垛一个路子。”
“今天已经送了一条出去。”
张河接过来,从头扫到尾。
看得不慢。
看完后把纸放到桌上,手指在“北调属实”四个字上点了一下。
“不到三天。”
“对。”张三一站着答。
“说明他一直在盯着,工坊的物资进出,箱子出门他就判断完了。”
“当晚就往外送,这条情报对赵德昭,是最高优先级。”
张河没接话。
把报告折好,起身走到墙板前。
暗格机关按下去,木板弹开。
报告塞进去,跟之前所有相关文书码在一起。
合上。
回到桌前。
从抽屉里取出金陵城防图,摊开在桌面上。
提笔,在城西河道上游的位置标了一个点。
旁边三个小字,“石缝·黄”。
笔尖移到城南。
那里已经有一个点,“花盆·茶馆”。
再移到城外。
另一个点,“柴垛·仓库”。
三个点标完,张河退后半步看。
南、西、外。
三个方向,分布得很开。
赵德昭布局的时候,确实花了心思。
分散冗余,互为备份,一条断了还有两条能跑。
可惜。
三条全暴了。
张河搁下笔。
赵德昭以为自己,在金陵城里,安了三双眼睛。
三条线各自独立,消息互相印证,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
实际上这三双眼睛,现在看见的每一样东西,全是张河安排好,让它们看的。
花盆线说主力北调。
柴垛线说粮草在筹备。
石缝线说物资,已经开始往北运了。
三个渠道,同一锅东西。
赵德昭把三条线的消息拼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华夏军正在搬家,金陵马上就是座空城。
他会等。
等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空窗期”。
张河把城防图收起来。
拉过一张白纸,提笔。
写了一行字。
“网已尽在掌中,何时收看敌手。”
搁笔。
张三一站在旁边,看到了那行字。
从最初排查,三个可疑人员,到今天。
三条通讯线全部掌握。
三条假情报管道同时运转。
赵德昭花了多少银子、养了多久的暗线,如今一条不剩,全成了张河手里的传声筒。
对方还蒙在鼓里。
还在城外等着这些线里,传出来的“情报”做决策。
每一个字,都是张河亲手写的剧本。
张河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抬头看了张三一一眼。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