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几分寒意。
楚渊站在二楼半开的窗户前。
他看着那几个像愣头青一样翻过客栈后墙、转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端起手里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轻抿了一口热茶。
“主子,真由着他去啊?”
窗檐上方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老黄不知什么时候像只大号的壁虎,整个人倒挂在屋檐下。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那码头上可是通天阁设的死局。”
老黄掰着枯瘦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地算账。
“明面上有三个宗师境的杀手坐镇。”
“暗处还埋伏了上百架涂了黑漆的神机连弩。”
老黄啧啧了两声。
“这阵仗,别说是去劫个货。”
“就算是去刺杀个当朝亲王都绰绰有余了。”
“这小皇孙就带了四个随从,这哪里是去立功,这分明是去给人家送人头当祭品啊。”
楚渊放下紫砂壶,抓起柜台上的瓜子磕了一颗。
“我刚才可是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了。”
“吃软饭不好吗?非要出去打打杀杀。”
“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建功立业,怎么提着通天阁贼首的脑袋回来打我的脸。”
楚渊把瓜子皮吐进纸篓,眼神里透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
“不让他见识见识社会的险恶,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有多可笑。”
他转头看向老黄。
“你别在这看热闹了。”
“去把马车和麻袋准备好。”
“等码头那边打起来,通天阁的高手全被吸引过去,咱俩去他们真正的藏货地点。”
楚渊拍了拍手。
“那可是大乾兵部出品的硬通货。”
“随便卖几架出去,我这半年的私房钱就都有着落了。”
老黄嘿嘿直乐,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得嘞,老奴这就去套车。”
但他刚准备开溜,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几分。
“不过主子,您可得把握好分寸。”
“这小王八蛋虽然讨人嫌,但他可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皇长孙。”
“要是他真被射成刺猬死在扬州。”
“大乾皇室绝了后,老皇帝能把江南的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老黄指了指脚下的客栈。
“到时候几十万大军压境。”
“咱们这有间客栈,怕是连块完整的砖头都剩不下。”
楚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软饭吃得真累。
老黄说得对,楚曜那小子从小就护犊子,发起疯来六亲不认。
真要是搞出那么大动静。
别说安安稳稳吃软饭了。
苏清寒那火爆脾气,非得提着红缨枪逼着他去跟几十万大军硬刚不可。
“这倒霉孩子。”
楚渊揉了揉太阳穴。
“为了守住我这来之不易的小家,只能勉为其难去给他擦屁股了。”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来到后院,楚渊借着月色四下踅摸。
去救人总得拿件趁手的兵器装装样子。
苏清寒那杆玄铁红缨枪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碰。
后厨那把生锈的菜刀又显得太掉价。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墙角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上。
“就你了。”
楚渊走过去,随手抄起那把用来扫落叶的破扫帚。
这玩意既接地气,又不会暴露自己陆地神仙的底细。
正合适。
就在他提着扫帚准备翻墙的时候。
“大半夜的,不睡觉拿着扫帚去哪?”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主卧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楚渊浑身一僵。
一只脚踩在墙砖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门缝方向压低声音。
“娘子还没睡啊?”
“那什么,对面街那几只野猫总在屋顶上叫唤,吵死了。”
“我怕惊扰了娘子休息,拿着扫帚去把它们赶走。”
门里沉默了片刻。
苏清寒当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宗师的气息,根本瞒不过她半步天道的感知。
“早去早回。”
苏清寒的声音透着一丝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外头风大,别染了风寒。”
“要是明天早上起不来做饭,你就等着跪一个月搓衣板吧。”
楚渊如蒙大赦。
“娘子放心!”
“几只野猫而已,保证不耽误明天的早饭!”
他话音未落,双腿微微屈膝。
连真气都没怎么动用,只是凭借纯粹的肉身爆发力。
“嗖——”
楚渊整个人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瞬间冲天而起。
直接跃上了几丈高的客栈屋顶。
扬州城西,十八里铺的方向。
楚天赐带着四个大内侍卫,正在夜色中疾驰。
这小子以为自己轻功卓绝,潜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实际上在楚渊眼里,他简直像个移动的活靶子。
那身明黄色的丝绸睡袍虽然外面罩了件夜行衣。
但下摆那刺眼的黄色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楚渊提着扫帚,不紧不慢地踩在屋脊的瓦片上。
他甚至有闲心停下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小子的身法,简直是破绽百出。”
楚渊看着下方还在沾沾自喜的楚天赐,忍不住直摇头。
“下盘虚浮,真气涣散。”
“大内那些供奉都是吃干饭的吗?连最基本的隐匿气息都没教他?”
此时的楚天赐,脑子里根本没有半点危险的意识。
他满脑子想的。
都是月奴那勾魂摄魄的曼妙身姿。
还有楚渊那副理直气壮喊着“吃软饭”的欠揍嘴脸。
他咬紧牙关,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等本公子砍下通天阁贼首的脑袋。
提着血淋淋的人头扔在你们那破客栈的柜台上。
看你们还敢不敢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要让那两个绝世美女知道。
这世上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得到她们的青睐。
“公子,前面就是废弃的十八里铺码头了。”
赵毅一把拉住还在往前冲的楚天赐。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这里太安静了。”
“连江边的水鸟都没有一只,绝对有大埋伏!”
赵毅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死死抱住楚天赐的大腿。
“属下恳请公子退后!”
“让属下带人进去探路,若有危险,属下拼死护送公子杀出重围!”
楚天赐正沉浸在自己即将英雄救美的幻想中。
被人一把抱住大腿,原本就没好利索的烫伤又被扯了一下。
疼得他直抽冷气。
“滚开!”
楚天赐一脚将赵毅踹开,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探什么路?”
“本公子就是要直捣黄龙!”
他拔出腰间长剑。
明晃晃的剑刃在夜色中闪过一道寒光。
“通天阁的老鼠,以为藏在废弃仓库里就能瞒天过海?”
“今晚本公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
他不顾阻拦,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前方那间最大的黑瓦仓库。
屋顶上。
楚渊蹲在横梁上,把扫帚横在膝盖上。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闹剧。
这小子是一点都没察觉到死神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间仓库四周的阴影里。
少说埋伏了一百个拉满弓弦的黑衣弩手。
而在仓库上方的暗格里。
三个气息深沉的宗师境杀手,正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走向大门的少年。
仓库大门紧闭。
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天赐走到门前,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腿,凝聚全身七品武夫的真气。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他一脚直接踹碎,木屑四下飞溅。
楚天赐提着剑,威风凛凛地跨过门槛。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喊出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
“大胆狂徒,本公……”
话音未落。
“哗啦啦——”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仓库四周,瞬间亮起了数百根刺眼的火把。
将整个庞大的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楚天赐的眼睛被强光刺得下意识眯了起来。
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仓库里的景象时。
他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空荡荡的仓库里。
根本没有一粒所谓的走私精盐。
只有上百个蒙着黑面的精锐杀手。
他们手里,清一色端着泛着幽光的军用连发强弩。
上百个冰冷的箭头,已经全部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楚天赐。
而在正前方的高耸木箱上。
三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黑衣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属于宗师境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般碾压在楚天赐的头顶。
压得他连握剑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居中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杀手,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
他看着底下浑身僵硬的楚天赐,发出一声戏谑的冷笑。
“你刚才说……”
“你是本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