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毒箭如同压城的乌云,遮蔽了夜空中仅存的星光。
死亡的气息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楚天赐死死闭紧了双眼。
他甚至能闻到那些箭簇上涂抹的见血封喉的毒药味。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射成一个千疮百孔的马蜂窝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兀地凝滞了。
站在他身前的楚渊,压根没有抬头去看那漫天的箭雨。
他只是握着那把褪去华丽外衣的长剑,手腕随意地一抖。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也没有爆发出那种惊天动地、光芒万丈的真气波动。
他只是简单地,平平无奇地向前挥出了一剑。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客栈里的伙计清晨扫地时,随手扫开挡在门槛前的一片落叶。
可是,随着这看似随意的一剑挥出。
整片码头的空间,猛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铮——”
一声清脆空灵的剑鸣,盖过了江水的怒吼,盖过了强弩的机括声。
那些足以洞穿重甲、由大乾兵部最高工艺打造的神机弩箭。
在距离楚渊身前三尺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全部悬停在了半空中。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由神明亲自竖起的无形气墙。
箭尾依然在疯狂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却再也无法向前寸进分毫。
紧接着。
一阵带着几分寒意的江风吹过。
那上百支坚不可摧的精钢箭矢,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随后。
在楚天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些致命的暗器寸寸崩碎。
化作了漫天灰白色的齑粉,随着夜风洋洋洒洒地飘落。
一剑之威,甚至还没有碰到实体,就直接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了上百架军用强弩的攻击。
但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一道犹如实质般的金色剑气,顺着那粗糙的剑刃缓缓流淌而出。
这道剑气起初并不耀眼,只有发丝般纤细。
却在脱离剑身的瞬间,迎风暴涨,化作一道足有十几丈长的璀璨半月!
黑夜被这道金色的光芒硬生生撕裂开来。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毁灭力量。
高高站在木箱上的三名宗师级杀手,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
那金色的剑气就已经到了眼前。
刀疤脸青面宗师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感受到了那股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威压。
跑!
快跑!
他想疯狂倒退,想大声嘶吼,甚至想直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可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连动一根小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股浩瀚如海的剑意,已经提前封锁了这方天地的所有气机。
他们就像是琥珀里的三只小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光从自己腰间掠过。
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也没有什么激烈的真气对抗。
只有一阵微风拂过耳畔的轻响。
金光穿透了他们的身体,也穿透了他们身下的巨大货箱。
下一秒。
三名在江南黑道呼风唤雨的宗师级高手,身体猛地一僵。
一条平滑细密的血线,同时在他们的腰间浮现。
随后。
他们的上半身顺着那条血线,缓缓滑落,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猩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染红了四周的木板。
至死,这三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瞳孔里残留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然而,那道金色的剑气余势丝毫不减。
它摧枯拉朽般地扫过整个码头。
将沿途的石柱、废弃的船锚、以及那些躲在暗处来不及逃跑的黑衣弩手,统统拦腰斩断!
整个十八里铺码头,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镰刀齐齐切了一遍。
最终。
这道无坚不摧的剑气,一头撞进了前方波涛汹涌的扬子江中。
“轰隆隆——”
一声宛如九天怒雷般的巨响,瞬间响彻了整个扬州城的上空。
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扬子江江水。
就像是一块柔软的豆腐,被这道狂暴的剑气从中间生生劈开!
一条宽达数丈、深不见底的恐怖真空地带,在江面上突兀地出现。
两侧的江水被狂暴的剑意硬生生排挤开来。
化作两堵高达百丈的水墙,直插云霄!
甚至连江底那些沉寂了多年的淤泥和暗礁,都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无数肥大的江鱼和老鳖在泥浆里拼命蹦跶,似乎也没弄明白自己的家怎么突然就裂开了。
这一剑的风情。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寒光十九州!
楚渊握着剑,静静地站在岸边。
黑色的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自己随手一挥造成的破坏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力道好像用大了一点。
主要是好几天没动手,这把剑的配重又太差,一时没控制好真气输出。
早知道就不用剑了,还是刚才那把扫帚好使。
片刻之后。
那道残留的剑意终于在天地间缓缓消散。
被劈开的扬子江失去了力量的支撑,两堵高耸入云的水墙轰然倒塌。
亿万吨江水以毁天灭地的威势重新砸落在一起。
激起的滔天巨浪狠狠拍打在码头的礁石上,化作漫天冰冷的暴雨,瓢泼而下。
冰冷的江水浇在楚天赐的脸上,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呆呆地跌坐在泥水里。
任凭雨水混合着泥沙流进嘴里,也浑然不觉。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看着那被一分为二的巨大货仓。
最后。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前方那个挺拔的黑色背影上。
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思考。
他那引以为傲的皇家武道常识,他这十八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在这宛如神明降世的一剑面前,被彻彻底底地碾成了粉末。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什么宗师,什么大宗师。
在这一剑面前,统统都是土鸡瓦狗!
楚天赐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震撼,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疯狂地在脑海里搜索着皇家秘典上的记载。
能够一剑斩断江水,能够仅凭剑意就压制三名宗师。
这绝对不是凡间的武学!
这是传说中早已绝迹江湖、超脱了生死轮回的陆地神仙!
是隐居在江南水乡的绝世剑仙!
楚天赐眼眶发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甚至忘记了大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
手脚并用地在烂泥滩里向前爬了两步,眼神狂热得像是一个见到了真神的信徒。
楚渊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皇家佩剑。
这把剑虽然是百炼精钢打造,但终究凡铁一块。
承受不住他刚才那一丝陆地神仙的剑意。
此刻,剑身上布满了密如蛛网的裂纹,光泽全无,显然是彻底报废了。
“太脆了。”
楚渊嫌弃地撇了撇嘴,随手将这把皇帝御赐的宝剑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泥潭里。
“就这种破烂玩意,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楚天赐看着自己的爱剑被扔,不仅没有半点心痛,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凡间的破铜烂铁,怎么配得上剑仙前辈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无上剑道!
他强忍着剧痛,挣扎着在泥水里双膝跪地。
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礁石上,磕得额头青肿。
“前辈神威盖世!”
楚天赐的声音嘶哑而狂热,带着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癫狂。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绝世剑仙当面,多有冒犯!”
楚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
这小子的脑补能力也太强了吧?
刚才还叫嚣着要砍人脑袋,现在就跪在泥坑里叫剑仙了?
不过这样也好。
反正自己蒙着脸,只要不暴露客栈掌柜的身份,这傻小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楚渊咳嗽了两声,故意压低嗓音,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清冷姿态。
“少在那胡乱攀扯。”
“什么绝世剑仙,老夫不过是个路过扬州,顺手打发了几只苍蝇的闲散老头罢了。”
楚天赐听到这话,心中的敬畏更甚。
真正的高人,果然都是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隐士!
他抬起头,满是泥污的脸上写满了对力量的渴望。
“前辈不仅救了晚辈性命,更用这一剑点醒了晚辈的愚钝!”
楚天赐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渊脸上的黑布。
“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若蒙前辈不弃,晚辈愿拜入前辈门下,牵马坠蹬,终身侍奉!”
楚渊嘴角在黑布下疯狂抽搐。
好家伙,你太爷爷我当年嫌当皇帝太累才跑出来吃软饭的。
你现在不仅要把我认作师父,还要给我牵马坠蹬?
这辈分要是传回京城,楚曜那小子非得气得从龙椅上跳下来不可。
“拜师就算了,老夫嫌吵。”
楚渊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血腥味刺鼻的码头。
“今晚的事,你自己烂在肚子里。”
“若是敢在外面四处宣扬老夫的名号,下次那江水劈开的,就是你的脑袋了。”
楚天赐吓得缩了缩脖子,但眼中的狂热依然不减。
眼看这位剑仙前辈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他鼓起最后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前辈留步!”
“晚辈不敢强求拜师,但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楚天赐摸索着自己身上,最后从怀里扯下一块沾着血迹的龙纹玉佩。
“敢问前辈,平日里在哪处仙山洞府清修?”
“晚辈他日必当登门拜谢!”
楚渊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还在固执求学的小曾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仙山洞府?
老子每天在有间客栈的后厨里洗碗算账,那也算仙山洞府?
楚渊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语气却越发深沉冷漠。
“登门拜谢就不必了。”
“你那破剑太次,回头真想谢我,记得赔我一把好用点的竹扫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