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阳光透过木质窗棂,斜斜地洒在油光可鉴的实木柜台上。
楚渊慢条斯理地拍掉手心里的瓜子屑。
老黄刚刚关于江南大营封城的汇报,并没有让这位客栈掌柜产生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觉得有些烦人。
大好时光,不去陪老婆在后院晒太阳,偏要听这些打打杀杀的破事。
老黄做贼心虚般地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老板娘苏清寒还在后厨盘账,他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卷用黑色火漆封口的羊皮密卷。
“主子,刚才老奴不仅查了江南大营的动向。”
“还越级动用了天机阁最高级别的血字权限,去挖了通天阁的老底。”
老黄将羊皮纸推到楚渊手边,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透着一丝凝重。
“这帮孙子藏得够深的,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楚渊没接那份密卷。
他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
“说重点。我没闲工夫看这些文绉绉的情报,等会儿还得去后院劈柴呢。”
老黄干咳了一声,赶紧直奔主题。
“通天阁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莽建立的黑道帮派。”
“他们明面上的那几个堂主,还有昨晚在码头被您一剑劈了的宗师。”
老黄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全都是当年宗人府名册上,早就被登记造册的死人。”
听到这话,楚渊画圈的手指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了。
大乾朝廷的死刑犯,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江南第一大帮派的话事人。
这要说朝堂里没有大人物在背后当保护伞,鬼都不信。
“这帮人,全都是当年被废黜的废太子,楚承乾的死忠幕僚和私军将领!”
老黄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杀机。
“他们借着死囚犯的身份瞒天过海,一路潜伏到了这远离京城的江南道。”
楚渊摸了摸下巴。
他的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个穿着四爪蛟龙袍、遇到事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身影。
“楚承乾?”
楚渊冷笑了一声。
“那小子当年因为科场舞弊和贪墨军饷,被褫夺了储君之位。”
“我记得他不是被圈禁在宗人府高墙里啃冷窝头吗?”
楚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柜台上。
“怎么,在里面待了十几年,窝头吃腻了,又想着出来翻江倒海了?”
老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这帮反贼的忌惮。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废太子虽然倒台了,但他当年在朝野上下经营多年,暗中培养的死士不计其数。”
“这帮人不甘心一辈子隐姓埋名当见不得光的老鼠。”
老黄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份羊皮卷。
“他们看准了当今新皇楚曜登基不久,朝堂根基未稳。”
“于是便在这江南水乡暗中蛰伏,疯狂敛财,通过海路走私购买兵部的神机连弩和重甲。”
楚渊听到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帮蠢货的脑回路,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所以呢?他们买这么多军火,是打算在江南这块风水宝地上自立为王?”
“比这还野心勃勃。”
老黄冷哼一声,将天机阁摸出的终极阴谋和盘托出。
“他们想拿当朝皇长孙楚天赐祭旗!”
“只要楚天赐一死,大乾皇室血脉断绝,京城必将大乱。”
“到时候,他们就借着‘清君侧,除奸佞’的名义,在江南正式起兵造反。”
老黄越说越觉得心惊肉跳。
“他们不仅联系了江南大营的提督沈破军,甚至还拉拢了一批江南的盐商作为财力后盾。”
“这是铁了心要一路杀回京城,拥立废太子楚承乾重登大宝啊!”
大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门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打破了这份死寂。
楚渊静静地听完这番足以掀翻大乾江山的谋逆计划。
他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露出了一种看傻子般的无语表情。
“脑残吧这帮人?”
楚渊随手拿起桌上的抹布,用力擦了擦本就一尘不染的柜台。
“当年那把纯金打的龙椅,老子嫌它硌屁股,送给他们都没人坐得稳。”
“现在老子好不容易退休了,跑到这扬州城来开个破客栈吃软饭。”
“他们倒好,不仅要把这江南打烂,还要搞封城锁户?”
楚渊把抹布往水盆里重重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他们要造反,要清君侧,关我屁事。”
“但他们搞出这么大动静,严重影响了我客栈的生意。”
楚渊指了指通往后厨的帘子,压低声音怒骂。
“最关键的是,他们这么闹腾,万一惹得我家娘子心情不好。”
“她提着红缨枪去平叛,谁来给我做晚饭?这责任他们负得起吗!”
老黄听得嘴角直抽搐。
主子这关注点,永远都是这么清新脱俗。
在陆地神仙眼里,这大乾江山的存亡,还真没有老婆做的一顿晚饭来得重要。
“主子息怒。”
老黄赶紧躬下身子,像个等着领旨的刽子手。
“既然通天阁这帮人不识抬举,非要砸您的软饭碗。”
“那咱们就没必要再跟他们玩什么藏头露尾的商战了。”
老黄眼中凶光毕露,枯瘦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老奴这就去开启暗影卫的一级血杀令。”
“今晚子时之前,老奴保证把通天阁在江南的所有据点连根拔起。”
“至于那个什么提督沈破军,老奴亲自去摘了他的脑袋,给主子当夜壶!”
楚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听不懂人话的反派,就得用最简单粗暴的物理超度法。
“去吧,手脚麻利点。”
楚渊叮嘱了一句。
“别弄出太大血腥味,要是熏到了街坊邻居,影响了市容,清寒又要怪我不讲卫生了。”
老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主子放心,老奴杀人向来是一条龙服务,管杀也管埋。”
说罢,老黄转身就准备隐入暗处去传递绝杀令。
就在他刚刚迈出半步的时候。
“砰——!”
有间客栈那两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木屑四下飞溅,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楚渊眉头微皱,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破客栈的门是不要钱吗,谁路过都要踹一脚?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影,像个破布麻袋一样从门外滚了进来。
那人一路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一直滚到了八仙桌的桌腿旁,才勉强停了下来。
老黄眼神一凛,下意识地就要拔出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但他定睛一看,却愣住了。
“这……这不是跟在那个倒霉皇孙身边的护卫吗?”
老黄认出了来人。
正是昨晚在码头上,被青面宗师一巴掌拍飞,生死不知的大内护卫,赵毅。
此刻的赵毅,早已没有了昨晚那股护主尽忠的锐气。
他身上的黑衣被砍成了布条,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怖刀伤,还在不断往外涌着黑血。
他显然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一路爬到了这里。
赵毅艰难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站在柜台后面的楚渊时,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涣散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求生的光芒。
他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伸出颤抖的血手。
“掌柜的……掌柜的救命!”
赵毅的声音沙哑凄厉,带着浓浓的绝望与哭腔。
楚渊绕过柜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楚渊皱起眉头,“楚天赐那小子呢?刚才不还在这大放厥词要寻什么剑仙吗?”
赵毅听到自家主子的名字,眼泪混合着鲜血夺眶而出。
他双手死死抓着桌腿,手指在木头上抠出几道血印。
“我家公子……公子刚刚在街角,被通天阁的人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