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里,教训我苏清寒的男人?”
苏清寒清冷的声音还在大堂里回荡。
楚天赐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堂堂大乾皇朝最受宠的皇长孙,这辈子走到哪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
就算是京城里那些脾气最臭的御史台老头,见了他最多也就是拐弯抹角地劝诫两句。
今天,在这个破落的扬州客栈里。
他居然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用最轻蔑的语气骂了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
换做平时,楚天赐早就拔剑杀人了。
但他现在不仅拔不出剑,脑子里甚至还在拼命为这个女人寻找借口。
“老板娘,你这是冥顽不灵!”
楚天赐急得直跳脚,身上的脏水随着他的动作甩得到处都是。
他试图用自己昨晚那段足以载入史册的见闻,来唤醒这个被“窝囊废”蒙蔽了双眼的绝色女子。
“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强者是什么样的!”
“那位剑仙前辈,只用了一根破扫帚,就压得三个宗师抬不起头!”
“他那一剑劈开的可是扬子江啊!那等通天彻地的修为,那等睥睨天下的气概……”
楚天赐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你就算不指望他能成为那种神仙人物,至少也该让他有点男人的血性吧?”
“天天端洗脚水,天天睡柴房,这算哪门子的男人?”
苏清寒站在八仙桌旁,静静地看着他在那唾沫横飞。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绝世剑仙?
剑气纵横三万里?
苏清寒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差点没忍住冷笑出声。
你口中那个天下无敌、睥睨天下的绝世剑仙。
昨晚大半夜翻墙回家的时候,因为做贼心虚,一脚踩碎了她放在后院墙角最喜欢的那盆君子兰。
当时她就提着红缨枪站在走廊上。
那所谓的“绝世剑仙”吓得差点从墙头上滚下来。
为了保住那条狗命,那位“剑仙前辈”可是被她揪着耳朵,按在后院的搓衣板上结结实实地跪了半个时辰。
不仅认错态度那叫一个诚恳,还满嘴的甜言蜜语。
连个大气都不敢出!
苏清寒眼角的余光瞥向柜台的方向。
只见楚渊正缩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半块没啃完的小笼包。
他正用一种无辜且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
察觉到苏清寒的目光,楚渊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几步小跑凑到苏清寒身边,故意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娘子,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
楚渊伸出手指,控诉般地指着楚天赐。
“他不仅骂我窝囊,他还敢冲你大呼小叫。”
“大夫说了,我这胃不好,受不得气,一受气这软饭都吃不香了。”
楚渊顺势拽住苏清寒青色长裙的袖角,轻轻晃了两下。
“娘子,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这副绿茶男的标准做派,看得楚天赐当场气血逆流。
他颤抖着手指着楚渊,嗓子眼都在冒烟。
“你……你简直厚颜无耻!”
“躲在女人背后告黑状,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苏清寒没有理会楚天赐的叫嚣。
她从桌上的蒸笼里重新夹起一个小笼包,反手塞进楚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吃你的软饭,少在这贫嘴。”
苏清寒瞪了他一眼,语气里虽然带着几分嫌弃,但护短的意味却更加明显了。
“君子兰的花盆钱,从你下个月的私房钱里扣。”
楚渊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疯狂点头,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狐狸。
“唔唔!没问题娘子!全听娘子的!”
楚天赐看着眼前这对画风诡异的夫妻,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摧残。
疯了。
这客栈里的人全都疯了!
一个把吃软饭当成无上光荣,一个把护短当成理所当然。
在他们眼里,那位一剑劈开扬子江的剑仙前辈,居然连个破花盆都不如?
“朽木不可雕也……”
楚天赐无力地垂下手臂,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对牛弹琴的傻子。
“既然你们愿意在这烂泥塘里打滚,那本公子也懒得多费唇舌。”
楚天赐咬着牙,强忍着大腿上的刀伤。
“等我养好伤,寻到那位前辈拜入他门下。”
“到时候我定要穿着剑仙传人的衣钵,再来这破客栈走一遭!”
“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名动天下!”
扔下这句自以为气势磅礴的狠话后。
楚天赐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二楼的楼梯挪去。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天字号房,洗个热水澡,把这身晦气全都洗掉。
苏清寒看着他艰难爬楼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她懒得再跟这个活在梦里的傻子废话。
转身端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蒸笼,准备回后院去盘算今天的账目。
这世上总有些蠢货,非要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就在苏清寒撩起青布帘子,半只脚踏进后厨的那一刻。
客栈外面的长街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黄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神色匆匆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老头的手里依然捏着那块散发着酸味的破抹布。
但他此刻的步伐却比平时沉稳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肃杀之气。
老黄没有去看正在艰难爬楼梯的楚天赐。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柜台前,来到了正在嚼包子的楚渊身边。
“主子。”
老黄压低了嗓音,声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凝重。
他微微倾斜身子,确保只有楚渊一个人能听见自己的汇报。
“城外刚传回来的急报。”
“昨晚码头那八十架神机连弩的事情,走漏风声了。”
楚渊咽下嘴里的肉馅,眉毛微微一挑。
“哦?”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我不是让你把手尾处理干净吗?怎么,那些叫花子办事不牢靠,被人顺藤摸瓜了?”
老黄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丐帮的兄弟手脚很干净,货藏得严严实实,没留下半点痕迹。”
“问题出在卖家那边。”
老黄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楚渊的耳朵。
“通天阁那帮老鼠虽然在码头死伤惨重,但他们在江南官场的暗线没断。”
“有人连夜给京城递了折子,把弄丢兵部军火的罪名,硬生生扣在了一个莫须有的江湖大盗头上。”
楚渊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帮贪官污吏,甩锅的本事倒是天下第一。”
“兵部的硬通货丢了,他们不赶紧找,反而急着给自己找替罪羊?”
老黄咽了口唾沫,神色越发紧张。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老黄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楼梯上那个快要挪出视线的背影。
“就在半个时辰前,江南大营那边突然动了。”
楚渊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南大营?
那是大乾驻扎在南方的精锐部队,没有皇帝的兵符,谁敢私自调兵?
“说具体点。”楚渊语气平淡。
“江南大营提督沈破军,亲自点了三千铁甲精骑。”
老黄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接下来的话。
“他们打着‘护驾’的名义,已经把扬州城四面的城门全部封锁了。”
“带队的先锋官放话出来,说是有乱党意图谋害当朝皇长孙。”
“若是交不出那个一剑劈开码头的乱贼,他们就要封城锁户,挨家挨户地搜!”
楚渊把擦手的布条随手扔在柜台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
好一招偷梁换柱。
通天阁和背后的那条大鱼,不仅想借着江南大营的手把丢失的军火找回来。
甚至还想趁乱,把楚天赐这小子的命一并给收了?
这是把整个扬州城当成他们博弈的棋盘了啊。
“老黄啊。”
楚渊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咱们这清净的软饭日子,是真的要被打断了。”
老黄浑身一震,眼中的杀机瞬间暴涨。
他知道,当主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
那就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请主子吩咐!”老黄低声请命。
楚渊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了一颗,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摸清楚沈破军那三千精骑的驻扎位置。”
“顺便帮我准备几件结实点的丧服。”
“既然他们非要来坏我心情,那我就提前给这帮倒霉蛋送个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