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把铁匠铺的图纸铺在工作台上。
这张图纸他画了三个晚上。第一晚画结构——地基4x4，墙体圆石，屋顶木板，门口朝东，背对虚空裂缝方向。第二晚画功能分区——熔炉区靠北墙，铁砧区正中间，工具架占满南墙。第三晚什么都没画，只是反复算材料：圆石够不够，木板够不够，铁锭只有一颗精英僵尸掉的铁粒，还不够合成。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决定不再等了。铁锭可以以后再补，铁匠铺必须先建。
庇护所是住人的。铁匠铺是做东西的。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mc里第一座功能建筑决定了你从石器时代能不能跨进铁器时代，而他手上这把石剑耐久度只剩8/15，石镐也差不多要报废了。没有铁匠铺，修都没地方修。
方舟把所有材料从箱子里搬出来——圆石64个、橡木木板32块、铁粒1颗、煤炭8块、燧石2片。不够的部分，需要去采石场现挖。
他扛起石镐往采石场走。早上的采石场废墟很安静，昨天被精英僵尸砸碎的石块还散落在地上，山壁上的虚空裂缝在清晨光线里像一道被撕开的旧伤疤。石镐敲在废坑底部的岩壁上，圆石一块一块弹入背包：17、18、19。敲到第23块的时候，镐尖崩掉了一小块，石镐耐久度跳到2/20。快报废了。他需要铁镐。但铁镐需要铁匠铺。铁匠铺需要圆石。他继续敲。
圆石攒到32块的时候，李浩然的声音从采石场入口传来。
“喂！你果然在这儿！”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爬上来，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重新接的。走到方舟跟前把书包往地上一放，里面哗啦啦响——铜线、旧电线、铁钉、半卷焊锡丝，还有两块他从废品站收来的旧电路板。
“我妈让我把阳台上那堆破烂全清出去。”他蹲下来翻了翻，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这个给你。我爸店里的存货——焊锡膏。他说这东西能粘金属导线，比拧铜丝稳。”
方舟接过来。焊锡膏。这东西在工作台上能不能被系统判定为红石辅助材料他不知道，但如果能，电路接头损耗就能降下来。
“你不在学校待着，跑出来不怕老周找麻烦？”
“老周上午教研，不在。”李浩然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严肃起来，“王镇长昨天傍晚带着人去砖窑废墟看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跟旁边人说了一句‘地表建筑未经审批’。没提你的名字，但他指的应该就是你的铁匠铺地基。”
方舟停下动作。镇长带着人亲自去砖窑废墟看了一圈，说明有人把消息递到他办公桌上了。守备队、王大柱、还是学校的后勤处，都有可能。镇长不需要亲自来拆他的东西，他只需要让土地管理所下一个违建认定通知，铁帮那边就有理由推平他的一切。
他已经挖了足够的地基用料。铁匠铺今天必须建完。如果镇长过几天就要来过问，那就让他看到一个已经落成的建筑，用已经种下的铁壳稻和南瓜藤去解释这一切，而不是面对一个挖了一半的基坑。
方舟回到砖窑废墟，开始打地基。圆石一块一块摆下去。4x4的地基。每块圆石放下去的瞬间会自动对齐，不需要泥浆，不需要水平仪，方块之间的接缝严密得像机器切割的。然后是墙体——第一层圆石，第二层圆石，第三层圆石。北墙预留了两个方块宽的烟道。东墙留了门洞。西墙留了一格窗户供施工期间通风，等外墙封顶后他会用木板条补上。
李浩然蹲在旁边帮他递材料——圆石一块块从箱子搬到地基边缘，排成一行，方舟拿一块放一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圆石放下去时沉闷的撞击声，像矿道里规律的回音。南墙砌完的时候李浩然忽然冒出一句：“你这些方块如果真的能自己对齐，那盖房子不需要我这么个递石头的工具。你应该让我去干更需要脑力的事。”
方舟从墙头看了他一眼：“比如什么。”
“比如在你还没被镇长抄家之前帮你想好用什么话堵他。你跟老周的约定撑不过学校的审批流程，土地审批的最后签字是镇长本人。”
方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放方块。
墙体砌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方舟开始铺屋顶——橡木木板一块块搭在墙顶上。木板和圆石的接触面自动黏合，不用钉子，不用楔子。屋顶封板的时候中间留了一个烟囱孔，跟北墙的烟道对齐。
然后是内部摆设。
熔炉放在北墙烟道正下方。8块圆石在合成台上围成一圈合成熔炉，放下去的时候占了整整一格。铁砧放在中间——8颗铁粒加1块圆石在工作台上合成一个铁砧，但他只有1颗铁粒，不够。他暂时用燧石加一块圆石做了个临时加工台——系统判定它是“石质工具台”，没有铁砧的所有功能，但至少能修石质工具的耐久。他把那把快报废的石镐放上去，石镐耐久度从2/20修复到12/20。能用。虽然慢，但能用。
工具架占满南墙。他用木板做了三层架子，把木剑、木镐、木锄、石剑依次放上去。石剑耐久还剩8/15，等铁砧做出来优先修它。
最后他把工作台搬到铁匠铺正中间，把熔炉点燃——第一块煤炭放进去，火焰从熔炉的方块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光。不是像素风格的光，是真实的火焰，在圆石砌成的炉膛里跳动。
整个铁匠铺建完了。
方舟站在门口往后退了十几步，看着自己4x4的小屋。烟从北墙的烟道冒出来，像素方块状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整个砖窑废墟的荒地上特别显眼，像乱石堆中突然竖起来的一根旗杆。熔炉的火光从门洞里透出来，把门口那片荒地照出一个暖黄色的方块，边缘整齐，光芒的边界像被尺子量过一样。这不是火柴盒。火柴盒是应急的，几块木板搭个框架能躺就行。铁匠铺是一个功能完整的生产车间——有了它，工具能修，矿石能烧，铁能打。
系统弹出提示：“功能性建筑：铁匠铺。冶炼效率+15%。石材耐久修复已激活。铁质工具合成配方待解锁——需要铁砧。精神力+200。存储精神力：45→245/250。结构完整度：8%。警告：虚空生物刷新率同步提升。预计下次刷新数量：8-10只。精英级出现概率：30%。”
方舟看到最后一行数字。8到10只。昨晚是5只。如果铁匠铺再往上扩一层，刷新数量会继续往上跳。结构完整度就像一根准绳，每推高一格，虚空那边的对抗力度就加一分。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山壁上那道虚空裂缝——灰白色，沉寂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伤口，更像一只半阖的眼睛。今晚会有8到10只。其中三成概率出精英。
他需要更多的红石陷阱。需要铁砧。需要铁。
一只手从铁匠铺左边的乱石堆后伸出来，按在圆石墙面上。粗糙的，布满老茧，手指上还有陈年的烫伤疤痕。
“这房子。跟别的不一样。”
老铁匠站在门洞前。他姓铁，镇上的人都叫他铁大爷。在矿坑干了一辈子，从矿井还是富矿的时候就在，后来矿脉枯竭，矿坑废弃，他回到镇里打铁糊口。每天背着工具袋在废弃矿坑附近转悠，偶尔捡些残料回去淬火。他看了看铁匠铺的墙面，又看了看门口的烟囱，然后转头看着方舟，灰白眉毛底下两只浑浊的眼睛很安静。
“你这房子没有用泥。没有用钉子。没有用榫卯。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放上去自己稳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粗糙的手指从圆石墙面上划过，“它是活的。”
方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打了一辈子铁。矿坑那边的铁匠铺是我以前干的。铺子被铁帮收了以后我没地方去，只能到处捡废料。你这屋子比我以前的铺子小，但它是活的。活的东西才能打铁。”老铁匠把工具袋放在门洞旁边，“能不能借你的熔炉淬一把铁？”
方舟点头。
老铁匠从工具袋里翻出一小块缺口铁胚，夹在炉口上。火苗舔过铁胚表面的氧化层，橘红色渐渐过渡到黄白。铁坯在火上软下来，他抡锤在铁砧上敲了三锤，三锤都在同一位置。铁坯表面弹起一小片火星，落在他覆盖老茧的虎口上，他甩了甩手，锤子没停。
方舟在旁边看着他。一个在矿坑干了一辈子的人，看见方块建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盘问，而是把手放上去说了句“它是活的”。这个人的工具袋里只有几把旧锤和几块残铁，但他借了熔炉，就开始淬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不在乎建筑技术，不在乎材料来源。他在乎的是这个房子能不能打铁。
能。
所以他留下来。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铁匠铺门口的光线变得温柔起来。砖窑废墟被夕阳染成砖红色，远处山脉的像素断面反着橘光，铁匠铺的烟柱在暮色里歪了一点点方向。方舟坐在门口石墩上，手里拿着那颗一直攒着的铁粒。
铁粒要9颗才能合成铁锭。现在他有两颗——精英僵尸掉的那颗，加上刚才老铁匠淬火后随手丢给他的那块残铁，系统同样判定为铁粒。7颗缺口。老周说得没错，后山这块地躲不过去。王大柱的父亲带着人已经到砖窑废墟转了一圈，老周在守备队文职联络的岗位上看见了碎木片，校长在镇长办公室签了一份土地开发意向书。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间比他预想的紧得多。
他需要更快。挖铁，补全铁砧，升级铁镐，把采石场废坑深处那条铁矿脉探出来。然后修好了望塔上所有红石陷阱，保证今晚能顶住8到10只僵尸和可能的精英。
他在门口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铁粒放回背包。
李浩然坐在铁匠铺里面，背靠着新砌的圆石墙，手里拿着他的电路笔记本。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画满了今晚红石陷阱的布置图——他趁着方舟搭屋顶的时候在铁匠铺地上用粉笔先画了一遍，然后再改到纸上，把每条陷阱的触发延迟都精确到跟精英僵尸移动速度匹配。方舟昨天回来告诉过他，普通僵尸的转向角约75度，精英体不减速直线跟进。
“脉冲频率要调到0.3秒。之前是0.2，你跑过去的速率比僵尸快，0.2太密了会提前触发。”他把本子递给方舟。
方舟接过来看了一眼：“谁告诉你我的步速快过僵尸的。”
“沈知意。她在观测记录里算了你的移动速率，又算了一遍僵尸的，普通僵尸是静步，精英体比你稍慢，但步幅比你大所以实际移速差不多。”
方舟把本子还给李浩然。这两个人，一个在守信号灯，一个在记观测数据，他们各自找到了帮他做掉一半脑力的方式——不是替他打架，是替他把打之前要算的全部算好。
日落之前，他把了望塔和矮墙之间的红石陷阱全部按新图纸重新接了线。
布线结束的时候，最后一缕日光刚好沉入虚空裂缝背后。铁匠铺的熔炉火光从门洞里透出来，照在矮墙上，照在9块麦田的像素幼苗上。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铁壳稻的叶片带着细密的锯齿，南瓜藤从第9格耕地上探过矮墙，在棚架上弯了一个弧度。麦田旁边的草地里竖着一根用剩圆石随手搭的短碑，只露出半截，像个小标记。
了望塔的红石信号灯还绿着。
今晚要来8到10只。但他从站在树底下说“科学也行”的那个同学那里拿了布防图，从蹲在矮墙里记数据的姑娘那里拿了观测数据，从一个教排列组合的数学老师那里拿到了答案。他手里还是那把石剑，但旁边多了三颗铁粒、一座铁匠铺和一圈别人帮他画好的陷阱线。
方舟把石剑别在腰间，推开铁匠铺的门。老铁匠走了，工具袋还搁在门边。方舟看了一眼那个旧得发亮的皮袋——铁大爷没有拿走它，也没有留下一句话。但一个在矿坑干了一辈子的人把自己的工具袋留在了他的铁匠铺里，这大概就是他的原话。
天黑之后，虚空裂缝方向传来了第一声蹭地的脚步。比昨晚多了。不止一只精英。方舟站在矮墙门口，石剑横在身前。脚步声越来越近，矮墙的圆石表面开始微微震落细灰，被月光照亮的地面上，一行黑影正从裂缝方向缓缓移过来。今晚他不打算缩在矮墙后面。他在墙内布了两个陷阱位，其中一个布置在麦田南侧，触发延迟调得比昨晚更精确。如果精英体想绕过墙根，就会被引到硬化过的陷阱线上去。
铁匠铺的烟囱仍然笔直地冒着烟。在僵尸们踏进废墟之前，那道细长的方块烟柱大概会是他最后看见的安静的东西——但也是他第一座功能建筑。不是庇护所。是生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