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班主任。他本意是去后山检查鬼火的投诉。前天有学生说后山半夜有光，一闪一闪的，不是手电筒，是暗红色的。校长把这件事派给了他，因为他是班主任里住得离后山最近的一个。
他穿过灌木丛的时候，看见方舟蹲在麦田边上。手掌贴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变成了方块，消失在手心里。
老周站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动。他看见方舟站起来，走到另一块石头旁边，手掌贴上去，石头又变成了方块。然后方舟走到矮墙边缘，把手里的方块放下去，矮墙又加高了一层。
老周在灌木丛后面站了将近十分钟。他看着方舟把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变成方块，再一块一块放下去。没有声音，没有碎屑，石头从固体到方块到重新安置，整个过程安静得像翻书。方舟的动作很熟练，每块方块的放置位置都有精确的间距，像在搭某种他看不懂的结构。
老周推开灌木丛走了出来。
方舟转身。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十米远的麦田。像素麦苗在晨光里泛着嫩绿色，矮墙上的圆石还带着露水。老周看着方舟，又看着方舟身后那堵明显不是人工砌成的矮墙——圆石方块垒得太整齐，每条缝都对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砂浆痕迹。
“你刚才收了什么。”老周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已经看到了。
方舟没有说话。
老周往前走了三步。他比方舟高半个头，但看方舟的眼神不是居高临下，是审视——一个当了十几年班主任的人面对一个解释不了的现象时惯用的方式，先观察，再问，再决定要不要下判断。
“我不管你那个是什么。”老周说，“但后山的地是学校的。你要种地，我去帮你申请实验田。别偷偷摸摸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你那个作弊的事——我收回。”
方舟愣住了。
老周没有等他回答，穿过灌木丛，沿着山坡往下走。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回头。
方舟站在麦田边，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放下去的圆石方块。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圆石方块放进背包，快步追上老周的方向——不是为了拦住他，只是他忽然意识到老周来后山的时间和“鬼火”的投诉之间有一个他没对上的缺口。他需要至少从老周嘴里问出“鬼火”最早是谁报上来的，这关系到了望塔的红石信号灯是不是已经暴露。他加快脚步，在林地边缘赶上了老周。
“老师。那个投诉，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周停了一下：“上周五放学后。”
方舟心里一紧。上周五——是他第一次在花坛边做红石脉冲实验之前的一天。那时还没有任何信号灯亮过，后山唯一的异常只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谢过老周，转身往回走。也就是说，后山还藏着另一个他没发现的异常源——一个在他放第一块红石电路之前就已经开始冒光的东西。
当天晚上，庇护所里。
方舟坐在床上，系统界面浮在眼前。今晚没有刷怪，了望塔信号灯全程未触发。他把白天采回来的铜矿和圆石分类放进储物箱，然后用工作台修复了石剑的耐久——圆石x1加石剑，耐久从8恢复到13。
他正准备规划明天铁矿脉的掘进路线，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周建国——身份判定：图书管理员村民。”
“警告：该村民已与你命运绑定。”
“如果他因你失去教职，他将失去村民身份，并成为虚空生物优先攻击目标。”
方舟把这三行字读了两遍。
命运绑定。老周被系统判定为村民，而村民跟主角之间存在一种叫命运绑定的机制。具体触发条件系统没有解释，但后果写得很清楚——如果老周因为帮助方舟而失去教职，他会失去村民身份，变成虚空生物的活靶。
方舟想起老周早上说过的话——“我去帮你申请实验田。”
申请实验田要经过校长办公室。校长会问：哪个学生在后山种地？是不是之前作弊的那个？你为什么要帮他申请？你跟这个学生是什么关系？老周必须在申请表上签名。那个签名等于在校长眼里给自己和方舟之间画了一道连线。如果方舟出事，老周就是那个“包庇作弊学生”的老师。
老周知道这个风险。他在开口说“我去帮你申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但他还是说了。
方舟站起来走到窗户孔旁边。月亮升起来了，像素方块形状的月光透过窗户孔落在他脸上。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在校长眼里只是个作弊嫌疑还没完全洗清的学生，如果实验田批准不下来，老周可能会被约谈；如果老周被约谈后还坚持帮他申请，老周的绩效评分大概率会掉；如果老周被降职或者调走，他家老人怎么办？还有旧书店那个已经半退休的老周爷。老周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是成年人，他当班主任十几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教务系统的运转规则。但他选择了帮方舟申请，选择了在灌木丛后面看见石块变成方块之后没有上报给学校，没有报警，没有找家长。
他只是说：我去帮你申请实验田。
方舟把额头抵在窗户孔的冷砖上。
前世他在mc服务器里也有一个信任的人。他们两个从出生点开始一起建城，一起挖矿，一起打末影龙。那个人在后期的末地决战中替他挡了一次致命伤害——末影龙冲过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走位，那个人直接顶在他前面，龙息把全套钻石甲烧到只剩半件胸甲。他问那个人为什么。那个人说：你建的城比我好，你活着能把城盖完。后来服务器关停，两个人再也没联系过。
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是这样的吗？一个人站出来帮助另一个人，不是因为义务，不是因为利益，只是因为“你有资格活到天亮”。
方舟转身回到床边。他把老周的名字在系统界面里添到了共享者候选列表的最上方。这个列表原本只有沈知意和李浩然的名字，现在又多了一个。系统提示的加粗字重新浮现在他眼前——“第六任种子持有者克里奥的遗言：不要一个人扛。”
方舟把系统界面关掉。
第二天早上，方舟带着背包直接去了镇西旧书店。旧书店的门是木框玻璃门，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招牌：周记旧书店。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但笔画很工整，是多年前有人用毛笔认真写上去的。
方舟推开门，铃铛响了。
店面很小，四面墙全是书架，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书的纸浆味和灰尘味，阳光从唯一的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了柜台后面坐着的一个老人。
老周爷。周建国的父亲，七十多岁，头发全白，后背有点驼。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修补一本线装书。书脊已经散了，他用针线一针一针地重新缝。
方舟站在柜台前。系统界面弹出了交易面板：“图书管理员村民：周明德。交易列表：5张纸换1个绿宝石。1本附魔书（效率I）换8个绿宝石。1个书架换3个绿宝石。”
老周爷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买书还是卖书？”
“看看。”方舟说。他在书架间走了一圈。大部分是线装旧书，少部分是印刷的旧版教材和泛黄的小说。书架上有一格放着几本封面带方块图案的书，跟周围那些线装古籍格格不入。他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方块建造术入门》，没有作者名，纸张很旧，四周发黄，但书脊完好无损。
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可记录物品：方块建造术入门。此物品可合成附魔书。合成条件：书+青金石+经验值。”
方舟把书翻了几页。里面画着简单的方块摆放示意图——地基、墙体、屋顶的搭建顺序。内容很基础，但配图是像素风格的，跟这个世界任何一本建筑书都不一样。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柜台前：“这本多少钱？”
老周爷看了一眼封面：“那本不卖。”
方舟愣了一下。
“那是我儿子放在这里的。”老周爷放下手里的针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他说这本书放在店里比放在家里安全。你要是想看，可以坐那儿看，但不能带走。”
“您儿子是周建国老师？”
老周爷点了点头：“他放在这里快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的。”
方舟把书放回书架，但没有塞回去。“他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老周爷说，“他只说他小时候在后山捡到的，觉得里面的图很怪，但舍不得扔。后来他当了老师，怕学生说他搞迷信，就放我这里了。”
方舟想起克里奥的遗迹——那座在溶洞深处沉睡了三百年的方块实验室。克里奥死后，他的力量崩解成无数碎片散落在世界规则里。如果这本书是克里奥的残片之一，那它出现在青石镇后山就绝不是偶然。青石镇是第七颗种子的着落点——克里奥在很久以前就选中了这里。而老周的父亲说他“小时候在后山捡到的”，时间上至少是几十年前，远在方舟重生之前，甚至在所有活着的成年人记忆之前。也就是说，这本书和克里奥遗迹是同一来源的不同碎片——一个散落在后山地表，一个沉在溶洞深处，被同一个种子持有者的力量吸引到了同一片地域。
方舟合上书。
“您能帮我留几天吗，”他说，“我会来买。”
老周爷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缝那本线装书。“不卖就是不卖。但书在这里，想看随时来。”他的手很稳，针脚穿过泛黄的纸页，每针都扎在旧书脊的同一个位置。
方舟从旧书店出来，站在门口的石阶上。阳光照在周记旧书店的招牌上，那行褪色的字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老周在后山看见方舟把石头变方块的时候，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他的第一反应是帮方舟申请实验田。他知道这个学生会面临什么——他小时候在后山捡到那本《方块建造术入门》的时候，大概也曾经试着在后山种过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没长出来。但现在他班上有一个学生，能把那本书里的图纸变成真的麦田。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选择已经替他说话了。
方舟把旧书店的门轻轻关上。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他脑子里同时亮着好几件事：老周的实验田申请若被压下来，校长室那边需要有人重新推动——老周不好再出面，但图书馆的借阅记录显示他本人上周借过农业基础教材，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间接推力；老周爷手里那本《方块建造术入门》摆明了不能出售但可以阅读，他需要让沈知意过来做一份完整的内容摘录；他背包里的铁矿脉坐标已经标定，明天必须带着石镐按时下废坑掘进。他在心里一件件排好优先级，往学校方向走。老周不是玩家，不是村民，不是一个被系统分配功能的Npc。老周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相信学生的人，而这种选择正把他拖进方舟自己才知道有多危险的虚空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