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是在傍晚时分到的。
他没走矿坑正门。方舟在矮墙边检查西侧护坡的重晶石填料时,听见砖窑废墟断墙后面传来对讲机短促的电流噪声。铁三从断墙后面转出来,一身深灰色工装沾满了砖窑废墟的赭红色石粉,袖口磨得发白。他没带铁管,没带人,但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眼眶底下是两团乌青,嘴唇干裂,显然好几天没睡好。
“大小姐让我送来的。第三颗珍珠的推算结果,明川板块边缘到幽谷盆地交界处,有一条废弃的秘境传送阵辅道,珍珠坐标就在辅道沿线。”他把油纸包放在矮墙垛上,手指按着纸包没有立刻移开,“她连续推了三天,前天晚上推完之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昨天早上我们发现的时候她手指还压在这张纸上。”
方舟接过油纸包。纸张被傍晚的露水浸得微微发潮,但里面的铅笔字每一个都清晰有力。铁梨花的字迹与上次通风口见时相比没有变潦草,反而比之前更工整,每一行推算步骤都标了序号,层深坐标旁边用红铅笔划了一道细线——那是她惯用的标记方式,表示这条数据已经反复验算过两遍以上。
“她自己怎么不来。”
“走不动了。”铁三靠在矮墙垛上,把对讲机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砖上,“前天从书房出来之后腿就完全不能动了。不是不能走路——是从膝盖以下完全没知觉。她现在上下轮椅都要人抱。但她不让我跟你说,她说你肩膀的灼伤还没好,不要让你分心。是我自己要说的。”他把对讲机天线折了一下又拉直,“她让我带原话——‘第三颗珍珠的层深坐标还剩一段没推完,但水平位置和大致纵深已经够他用珍珠追踪器在实地锁定。让他先去明川,我慢慢推。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应该推完了。’”
方舟沉默了片刻。
“她的腿,大夫怎么说。”
“铁帮没有大夫能治虚空侵蚀。大小姐自己就是铁帮里最懂虚空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她说她的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但膝盖以上还能动。只要手还能写字,眼睛还能看共振,她就继续推。”铁三把对讲机重新别回腰间,“我走了。大小姐让我告诉你,第三炉香的香灰她留在通风口石板上了,让你有空去看一眼。”
铁三转身沿着砖窑废墟的碎石路走了。他的背影消失之后,方舟把油纸包展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铁梨花的铅笔字很密,但每一行都清晰有力,推算步骤从残页原始公式开始,经过沈知意补全的年代修正值,再代入第二颗珍珠激活时的共振波动数据,最后推出第三颗珍珠的大致坐标范围。
他回到附魔层,把油纸包放在实验台上。沈知意正在校准分析盒的第四轮虚空残留扫描,看见那张油纸,停下手里的活。
“铁梨花的最新推算结果。第三颗珍珠在明川板块边缘,她推了三天,推到腿完全不能动。”
沈知意拿起油纸包逐行看下去,然后翻开自己的对照笔记,把铁梨花推算的坐标与系统珍珠追踪器的远距衰减数据并排放在一起。她用铅笔在两行数字之间画了一条连线。
“她的推算精度比之前又提了一个数量级。配合珍珠追踪器实地感应校准,应该能在明川锁定珍珠的具体位置。但她用的年代修正值是我上次给她的版本,那次数据还差最后一步验证——刚才我已经把验证做完了,修正值的误差可以再往下调一点。你替我带给她。”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刚写完的数据,折好放进信封里。
方舟接过信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沈知意。铁梨花劫过你家的古籍。你帮她。”
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那片干枯的像素麦叶标本上。
“古籍是铁梨花父亲劫的,不是她。她在通风口当着你的面认了这件事。推算坐标的事,是她用克里奥后裔的身份在做——跟铁帮没有关系。你要找珍珠坐标,她要完成克里奥没做完的推算,你们的目标在明川交汇。不是帮她,是帮你。”
方舟把信封收进口袋。
李浩然从矮墙方向走下来,手里拿着红石探测器,探头表面还沾着黑曜石粉末。他把探测器放在铁砧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西侧护坡已经补完了。铁梨花刚才派人来送推算结果,是不是第三颗珍珠的位置定了。”
“明川板块边缘。过几天就去。铁梨花说她腿不能动了,但手还能写。”
李浩然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放在铁砧上,手指按在缸沿上反复转了两圈。
“上次她在通风口点第三炉香的时候,你说她的腿还能撑着站起来。现在连站都不能站了。”
“她在燃烧自己。每次共振她都会感知到,每一次感知她就多算出一点层深坐标。推算精度越高,她的身体消耗越大——不是单纯累坏的,是虚空血脉跟传送门共振之间有双向感应。她推得越深,虚空印记就蔓延得越快。”
李浩然把搪瓷缸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水,然后把缸子倒扣在铁砧上。他没有说别的。
老铁匠从冶炼层走上来,手里拎着那把铁剑。剑刃在熔炉火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护手前端的重心刚好落在虎口位置。
“铁剑开好了。你走之前,西侧护坡的重晶石填料要再补一层——上次配的那批重晶石粉末还剩一些,明天我全部碾碎。你从灵矿深处带回来的黑曜石够铺完西侧还有余。”
方舟接过铁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把剑别在腰间。
李浩然和沈知意也各自去准备了。李浩然回冶炼层继续焊红外探头,沈知意继续校准分析盒,老铁匠在铁砧旁碾明天要用的重晶石。
方舟沿着矿道走到传送门框架前。两颗末影珍珠在凹槽里发着微光,底座上克里奥的遗言清晰如昨。他把手按在框架边缘,感受那两颗珍珠的微温。铁梨花推算了三炉香,推到现在双腿全废,但她的推算精度一次比一次高,这一次连第三颗珍珠的水平位置都推到了辅道沿线。他现在有了铁剑,有了黑曜石,有了明川的坐标——是时候去找第三颗珍珠,然后继续往前走。铁梨花在通风口石板上的香灰还在,她会继续推,他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