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耳边呼啸。
脚下的荒草被我踩得沙沙作响。
我将自己的身法施展到了极致整个人就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三里地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
很快我就摸到了那座山坡的下面。
我没有直接冲上去。
而是放慢了脚步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像一只捕猎的雌豹小心翼翼地从侧面绕了上去。
山坡上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呜呜声。
我能感觉到那道气息就在山顶。
他没有动。
他是在等我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发现我已经摸过来了?
我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脚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当我悄无声息地翻上山顶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着那身深黑色的锦衣卫飞鱼服的衣角。
他身材挺拔像一杆标枪就那么静静地融在这片无尽的星空和荒野之间。
孤傲而又寂寞。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你终于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带着一丝青涩的少年音。
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成年男人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是他。
陆剑离。
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定在他身后大概十步远的地方。
“锦衣卫指挥使真是好大的官威。”我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是想做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的脸。
眉眼之间依稀还有着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喊我“岳姑姑”的少年的影子。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权力和血腥淬炼出来的冷硬和深沉。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岳姑姑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看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该怎么看你?”我冷笑一声“看你是陆家的儿子还是看你是皇帝的走狗?”
“走狗”这两个字我说得特别重。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然呢?”我反问“岳家满门被屠戮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的北镇抚司又在哪里?你们锦衣卫不是号称‘缇骑所至无所不察’吗?这么大的案子你们查出了什么?”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向他。
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
以他当时的地位他根本左右不了什么。
但我控制不住。
我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而他正好撞了上来。
陆剑离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岳家的案子是东厂办的。”他低声说道“等我们北镇抚司收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句‘晚了’就想撇清关系?”我的声音愈发冰冷。
“我没有想撇清关系!”他突然提高了一点音量情绪有些激动“我爹为了这个案子去找过曹正淳去找过内阁甚至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一纸斥责他‘妄议君上’的圣旨和禁足三月的惩罚!”
“他回来后就大病一场没过多久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陆伯父他……竟然是因为这个……
“我这次来南疆是奉了皇命来查赵楷的案子。”陆剑离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但那只是表面的任务。我真正的目的就是来找你。”
“找我?抓我归案吗?”
“不是!”他立刻否认“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指挥使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皇帝的刀。你的职责是维护皇权。而我是朝廷钦定的叛党余孽。我们是敌人。你帮我就是背叛你的皇帝。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他一时语塞。
“收起你那可笑的同情心吧。”我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们岳家不需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干。”
“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跟着我们。下一次我不会再跟你说这么多废话。”
我的话说的很绝。
说完我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
他急切地喊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曹正淳也在找你们。”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快又急“他对你们的兴趣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赵楷的死只是一个引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天坑里的秘密!是那个关于‘龙魂’和‘长生’的传闻!”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曹正淳竟然连龙魂都知道了?
“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往东往南往西都有他的人。只有往北往这片不属于大奉也不属于蛮族的苦寒之地才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我一路跟着你们不是为了监视你们。而是在帮你们扫清后面的尾巴!昨天在野马坡就有两个东厂的番子摸了过去。是我把他们引开了!”
我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岳姑姑我知道你不信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我也不求你能信我。”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走上前放在了我身边的一块岩石上。
那是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管。
“这是我爹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就打开它。”
“他说他欠岳伯父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他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然后他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曹正淳的势力在北境鞭长莫及。越往北你们就越安全。保重。”
他的最后一句话随着夜风飘散在空中。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最终我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块岩石上那个冰冷的小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