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诡界的扩张,在神诞之日前夕,变得愈发饥渴而迅疾。
笼罩在暗红雾霭下的“鸟居”巨门,几乎每日都在洞开,吐出那支成分复杂、散发着腐朽与铁锈气息的混合军队。如同瘟疫般,向着四周辐射。
近处,那些零散躲藏、规模稍大的幸存者团体早已被扫荡一空,变成了神社广场上麻木跪伏的“信众”,或是祭祀仪式中化为干尸的“贡品”。
为了凑足令“大御神”满意的祭品数量,也为了彰显“神国”的威仪,军队的触角不得不伸向更远、更陌生的地域。
东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外,一片丘陵与稀疏林地交界的地带。这里已经超出了扶桑诡界平日惯常活动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的极阴粒子属性也略有不同,带着一种更狂野、更混乱的气息。
按照之前带回来的那些幸存者所说,更深处盘踞着一个由黑人与白人幸存者分别建立的、规模不大的聚集地,他们似乎依托某个旧时代小镇的废墟,在末世中勉强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彼此间摩擦不断,却又在更强大外部威胁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今日,这片脆弱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残留的刺鼻气息。两头体型堪比小象、形似披甲野猪却长着剑齿的三阶凶兽“裂地獠”倒毙在地,庞大的身躯上布满弹孔、灼痕以及利器劈砍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浸润了焦黑的土地。
而围绕着这两具珍贵猎物尸体的,是二十多个身影,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正在激烈交火和对峙。
一拨人以黑人为主,约十二三人,衣着杂乱,大多穿着耐磨的工装或旧军服改制的衣物,脸上涂着油彩或灰尘。
为首的是三个气势明显不同的人:一个端着改装狙击步枪、眼神锐利如鹰的黑人汉子,枪口不时喷吐着火舌,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对面掩体的关键位置,压制力极强(c级爆头枪手序列);一个骑在一头喘着粗气、肩高近两米的变异黑色豹子背上,手持长矛,在树林边缘灵活游弋,寻找突击机会的黑人青年(c级荒野骑士序列);以及一个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贲张如岩石、手持一柄巨大砍刀、嗷嗷叫着带头冲锋的黑人壮汉(c级狂暴野蛮人序列)。他们身后,还有七八个手持各种枪械或冷兵器的普通战斗人员。
另一拨则是白人,人数稍少,约十人左右,穿着相对统一些的迷彩服或战术背心,队形也更紧凑。领头的两人:一个穿着破烂黑袍、手持白骨法杖、面色苍白阴郁的中年白人男子,他口中念念有词,身边地面上,几具刚刚倒下的、属于黑方成员的尸体,正诡异地抽搐着,似乎有重新站起来的趋势(c级亡灵巫师序列);另一个则是个满脸横肉、眼神贪婪、嘴角还残留着新鲜血渍的白人胖子,他手持两把血迹斑斑的砍刀,不时舔舐一下刀刃,看向对面黑人,尤其是那个野蛮人壮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顿美餐(c级食人者序列)。他们身后,同样跟着几个枪法不错的护卫。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阵,双方各有死伤。黑人的枪手压制和野蛮人冲锋结合紧密,白人的亡灵巫师召唤尸体和食人者的疯狂近战也颇具威胁。
他们争夺的焦点,就是那两头“裂地獠”的尸体——在资源日益匮乏的现在,三阶凶兽的肉、皮、骨,都是极其宝贵的生存物资和交换筹码。
就在战斗进入白热化,黑人荒野骑士策动黑豹,试图从侧翼突袭亡灵巫师,而白人食人者咆哮着迎向黑人野蛮人,双方普通成员也在激烈对射的紧要关头——
林地上空,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
并非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更凝滞、更污浊的暗红色泽,如同稀释的血水,无声无息地从四周林地的阴影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压抑的脚步声。
锈蚀的甲片摩擦声。
以及,非人的、低沉的嘶吼与喘息。
交战双方的动作同时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从三个方向的林地中,如同潮水般涌出了一支难以形容的“军队”。残破的古代扶桑胴甲,麻木青灰或跳动着鬼火的面孔,锈迹斑斑的刀枪,夹杂着形态扭曲、多足爬行或飘浮哀嚎的怪物……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前的咆哮,只有沉默而高效的合围。数量,是他们的十倍以上!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白人亡灵巫师脸色剧变,嘶哑地喊了一声,再也顾不上争夺兽尸,法杖一挥,脚下那几具刚刚开始蠕动的尸体猛地炸开,化作一团污秽的黑雾,暂时遮蔽了视线。他本人则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某种鸟类凶兽头骨制成的哨子,用力吹响。
刺耳的尖啸声中,不远处林中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具翼展近三米、只剩下惨白骨架、眼眶中跳跃着绿色魂火的巨鹰尸骸,摇摇晃晃地飞起,亡灵巫师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人荒野骑士也猛地一夹胯下黑豹,那变异黑豹发出一声低吼,转身就向兵力相对薄弱的包围圈缺口冲去,速度极快。
其余的人,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倒性的恐怖军团吓呆了。枪声零落地响起,子弹打在那些诡异士兵的铠甲上,大多只溅起几点火星,或者嵌入腐朽的躯体,却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步伐。
少数序列者(爆头枪手、狂暴野蛮人、食人者)试图反抗,但瞬间就被数倍于己的、形态各异的诡异淹没。野蛮人的怒吼被骨刃切断,食人者的贪婪被鬼爪撕碎,爆头枪手精准的点射也无法阻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影……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结束了。
二十多个黑人和白人,除了骑乘骨鹰尸骸冲天而起的亡灵巫师,以及驾驭黑豹凭借速度硬生生撞开两个挡路低阶诡异、仓皇逃入密林的荒野骑士外,其余所有人,包括那三名c级序列者,全部被制服。被粗暴地捆绑起来,如同待宰的牲口。
悬浮在半空,始终冷眼旁观的晴原樱子,紫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她手中白骨神乐铃轻轻一晃。
“叮铃……”
悦耳却冰冷的铃声如同指令,下方正在搜寻补刀或试图啃食俘虏的诡异士兵们,动作齐齐一顿,不甘地低吼着,却还是缓缓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几个穿着破烂神官服、眼神麻木的人类(前俘虏)上前,给还活着的俘虏注射简易的镇静剂和止血剂,然后像拖麻袋一样将他们拖到队伍后方。
“追。”晴原樱子红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她身侧,那尊如同铁塔般矗立、身披赤红大铠的“神子”,头盔下两点猩红光芒骤亮,锁定了亡灵巫师和荒野骑士逃遁的方向。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手中那柄门板大小的巨型薙刀往地上一顿,整个沉重的身躯便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轰然而出,朝着荒野骑士逃入的密林方向追去。
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卷起漫天枯枝败叶。
而晴原樱子自己,则望向了亡灵巫师骨鹰飞离的方向。她并没有亲自去追,只是再次摇动神乐铃。
铃声似乎与空气中的某种波动共鸣,远方的天际,几团拖着长长惨白布条、发出无声哀嚎的“飞头蛮”以及数只形态诡异的飞行类诡异,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尖啸着调整方向,朝着骨鹰追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野兽哀鸣和骨骼断裂的脆响,随即归于沉寂。
又过了一刻钟,浑身沾染着新鲜血迹和碎肉、单手拖着那柄巨大薙刀的“神子”,从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回。
它另一只覆着铁甲的手里,提着软绵绵如同破布娃娃、双腿以诡异角度扭曲、已经昏死过去的黑人荒野骑士。那头变异黑豹,显然没能逃脱。
几乎前后脚,远空也出现了动静。几头“飞头蛮”和飞行诡异簇拥着……或者说押送着那头骨鹰尸骸缓缓降落。
骨鹰背上的亡灵巫师,脸色惨白如纸,黑袍有多处破损,手中的白骨法杖也黯淡无光。他倒是没有受伤,只是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认命。
面对周围虎视眈眈、气息强大的诡异,尤其是悬浮在空中、那双紫色眼眸淡漠俯视他的巫女,他明智地放弃了所有抵抗,甚至主动散去了对骨鹰的操控,任由自己跌落在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在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追猎手段面前,逃亡只是徒劳。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通过简单的、混合着肢体语言、威胁和亡灵巫师(他懂一些日语和汉语)的翻译,两个基地的位置被轻易问出。
诡异大军挟带着新俘虏和那两头凶兽尸体,如同死亡的洪流,直扑那两个相隔不远的聚集地。
战斗……或者说碾压,几乎没有悬念。
黑人的聚集地依托一个半地下的废弃车库改造,入口狭窄,内部结构复杂,易守难攻。里面还剩下一百多人,以及两名留守的序列者:一个是c级的“坚壁守护者序列”,能力是短时间内大幅强化自身或目标的防御,并制造小范围的防御力场;另一个是d级的“愈合祷言者序列”,拥有不错的治疗能力。
当诡异的潮水涌来时,“坚壁守护者”拼尽全力撑起了笼罩入口的淡黄色力场,普通幸存者们则用搜集来的各种枪械(弹药早已不多)疯狂射击。
子弹打在诡异士兵的铠甲上叮当作响,偶尔能击倒一两个最外围、甲胄破损严重的,但对于整体军势而言,如同挠痒。
僵持了不到十分钟,力场在“神子”随手一记势大力沉的薙刀劈砍下,如同玻璃般碎裂。“坚壁守护者”吐血倒地。诡异士兵涌入,抵抗迅速崩溃。幸存者们尖叫着试图从其他隐秘出口逃跑,但早已被其他诡异封死。“愈合祷言者”在试图治疗同伴时,被一头潜伏的阴影诡异拖走,再无声息。
白人的聚集地情况类似,占据了一座相对完好的小型超市。留守的是一名c级“光耀牧师序列”(擅长制造强光致盲和微弱治疗)和一名d级“陷阱大师序列”(能够快速布置简易的物理或能量陷阱)。
陷阱在诡异蛮横的推进下收效甚微,“光耀牧师”的强光闪了几次,对低阶诡异有些效果,但无法扭转战局。超市后门被“飞头蛮”和肉块傀儡堵死,结局并无二致。
两个聚集地,总计近三百名黑人和白人幸存者,无论男女老幼,全被俘虏,连同他们据点里那点可怜的存粮、净水、以及一些勉强能用的工具和材料,一同被搜刮带走。
就在对黑人地下车库进行洗劫式搜寻时,一件特别的“战利品”被一个低阶诡异士兵从某个隐蔽的、似乎是进行原始崇拜的角落里翻了出来,随意地丢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
那是一个约半人高、用黑色硬木雕刻而成、造型夸张怪诞的神像。神像有着鼓出的眼睛,厚大的嘴唇,头上戴着羽毛装饰,身体上涂着已经剥落的彩色颜料,风格粗犷而原始,充满了某种部落气息。
诡异士兵对这东西不感兴趣,但神像被丢落时,内部似乎发出了极其轻微、凡人难以察觉的“嗡”的一声闷响,如同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一直悬浮在半空、看似监督实则心不在焉的晴原樱子,紫瞳深处极快闪过一丝微光。她胸口那枚“比翼同心佩”的烙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只有她能感知的温热,随即一段简短的信息流涌入脑海——是萧禹通过玉佩链接传来的确认和指引。
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堆杂物,在神像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保持着“神明代行者”的冷漠姿态,直到大部分战利品被打包,队伍准备返程时,她才飘然落地,走向那堆即将被遗弃或分配给低级诡异的杂物堆。
她的动作很自然,如同在例行检查。苍白纤细的手指拂过那些破烂的衣物、生锈的工具、干瘪的食物包装……最后,停在了那尊黑色木雕神像上。
手指接触到神像冰冷粗糙表面的刹那,一股极其隐晦、但又与她自身【通灵巫女】力量隐隐共鸣的“灵性”波动,以及一股深藏的、混杂着痛苦、执念与扭曲香火愿力的气息,如同微弱的电流,窜入她的感知。
就是它!
晴原樱子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掌心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紫色灵光,如同最轻柔的触手,迅速探入神像内部。灵光与其中那团浑噩、畸形但又蕴含着特定“神性”规则的残魂轻轻一触。
【奉灵·感应】。
这是通灵巫女序列中,一种温和的、用以初步感知和沟通“灵体”或“神性存在”基础状态的法门。反馈回来的信息有些模糊、混乱,充满了冲虚子生前最后的恐惧、不甘、对香火的贪婪以及被强行灌注愿力后的扭曲,但其“质”与“量”,尤其是那种对“祭祀”、“信仰”、“重生”的强烈渴望与适应性,确实符合“夺神咒”对“咒引”载体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