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山的广场上,几十堆篝火熊熊燃烧,把整片夜空映得通红。火焰跳动着,照在一张张笑脸上,烤肉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散在空气里。几十头被处理好的凶兽架在数百个火堆上慢慢转动,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
基地里的人几乎都出来了。
原本的三千多人,秦岭来的五千多人,山狼领的七千多人,圣克莱尔领的一万多人——两万多人聚在一起,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虽然语言不通,虽然信仰不同,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被这欢庆的气氛感染着。
萧禹坐在主桌旁,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难得地放松了一些。
颜夕坐在他旁边,依旧戴着那半张面具,但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的手不时放在小腹上,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苏星澜、秦诗雨、夏芷兰坐在另一侧,正低声说着什么。陆清辞端着一杯酒,正在给阮宁介绍她新设计的某种机械结构,希望她能把阵法融入其中,阮宁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在不停地点头,极力想要帮忙。
林瑶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远处的篝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岩带着战斗团的人,和山狼领、圣克莱尔领的骑士们坐在一起。虽然语言不通,但酒和肉是通用的语言。几杯酒下肚,比划着手势,竟然也能聊得有来有往。
琼斯喝得脸都红了,正拍着一个战斗团成员的肩膀,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艾莉西亚坐在旁边,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但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切都很美好。
然后,变故发生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还在说笑的人,后一秒就倒了下去。
不是一个人。
是几十个人。
几乎在同一瞬间,广场上十几个地方,那些战斗团的成员——有的端着酒杯,有的抓着烤肉,有的正和身边的人碰杯——身体忽然一软,直接倒在地上。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篝火旁,倒在餐桌边,倒在同伴的怀里。
“喂!喂!你怎么了?”
“醒醒!醒醒啊!”
“大哥!大哥!”
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摇晃那些倒下的人。但无论怎么摇,怎么喊,那些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就像是尸体一样。
几十具疑似死亡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广场上。
欢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恐惧像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有人呆呆地看着那些尸体,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
有人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还有更多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瑶第一个冲过去。她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动脉,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呼吸还在。
心跳也在。
但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她又跑到另一具尸体旁边,同样的检查,同样的结果。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全部一样。
呼吸平稳,心跳正常,但人就是醒不过来。
林瑶站起身,眉头紧皱,看向萧禹,微微摇头。
“人还活着,但意识没了。”她说。“像是……灵魂被抽走了。”
萧禹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仔细查看。
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有任何致死的原因。
人就这么突然倒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身影——几十个,全是战斗团的成员。
“赵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更加不安。
赵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眶通红。那些倒下的人里,有他带了好几年的兄弟,有和他一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战友。
“首……首领……”
萧禹看着他。
“今天白天,你带着战斗团的人去了什么地方?”
赵岩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回忆。
“去了……去了附近几个县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按您的吩咐,搜寻物资,顺便重新画一下地图。”
“有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岩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
“有!往东北方向大概一百里,我们发现了一个县城。”他说。“那地方之前地图上没有,应该是刚融合进来的。”
“什么样的县城?”
“看起来像是古代的。”赵岩说。“那种青砖灰瓦的老房子,街道也很窄,和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我带着兄弟们进去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搜了几间屋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
“出来之后我们又往前走了几十里,天黑之前才赶回来。”
萧禹的心往下沉了沉。
古代县城。
大乾朝的风格。
空无一人。
进去的人,晚上就死了。
而且死得如此诡异——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抵抗。
就好像灵魂被什么东西直接抽走了一样。
“去的都有谁?”
赵岩回头看了看那些倒下的尸体,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都……都是进去过的那些兄弟。”他说。“一共四十七个,全……全在这儿了。”
四十七个。
全死了。
萧禹闭上眼睛。
他感应了一下。
那些被他赐予灾厄图腾的战斗团成员,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有联系。虽然没有御兽那么紧密,但大概的位置还是能感知到的。
此刻,那些感知全部消失了。
四十七道联系,全部断了。
不是离得太远感应不到,是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萧禹睁开眼睛。
“那个县城在哪个方向?”
赵岩伸出手,指向东北方。
萧禹没有说话。
那些被他赐予灾厄图腾的战斗团成员,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有联系。虽然没有御兽那么紧密,但大概的位置还是能感知到的。
此刻,那些感知正指向东北方。
和赵岩指的方向一致。
萧禹睁开眼睛。
“他们的图腾还在,说明人还没死。”
他对脸色都不太好看的夏芷兰等人开口道。“我去看看。”
他转身,对温岚说。
“安抚住大家,不要慌。我很快回来。”
温岚点了点头。
“你自己小心。”
萧禹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念一动,小九、小蝶、辟邪、玄苍几头本命御兽从灾厄巢穴里出来,落在他身边。
然后他闭上眼睛。
青色的光影从他身上浮现,向外扩张,最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飞禽虚影。
青鸟。
那虚影轻轻振翅,带着萧禹冲天而起,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黑夜在他身侧飞速后退。
风声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禹的眉头紧锁。
那个县城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白天进去的人,晚上就会变成这样?
那些战斗团成员只是进去搜了搜,难道触发了什么机制?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看看。
一百里的距离,对于青鸟化身来说,不过几分钟的事。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影子。
那是一座典型的古代县城。四四方方的城墙,青砖灰瓦,城楼高耸。城内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古朴的大字——
酆都。
萧禹的瞳孔微微收缩。
酆都。
传说中的鬼城。
他降低高度,从城墙上空掠过。
城内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不是空无一人。
这里全是人。
不,全是鬼。
街道上,鬼魂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在一边,有的身上还在滴血。他们面无表情地走着,像是赶集,又像是游荡。
两旁的店铺也开着,卖的是香烛纸钱,还有各种萧禹叫不出名字的祭品。一些鬼魂在店铺里进进出出,用某种萧禹看不懂的方式交易着。
更远的地方,有戏台,有酒肆,有赌场。鬼魂们在里面穿梭,或笑或哭,或喜或悲。
这里完全是一座活的鬼城。
萧禹的目光继续扫视。
然后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些是之前在扶桑诡界里死去的幸存者。
萧禹认出了其中几个——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曾经跟在晴原樱子身后,帮着分发过食物;一个中年男人,他在被幽魂武士追杀时拼命奔跑,最终还是没能逃掉;还有一个老人,他被献祭给大御神时,脸上还带着解脱的笑容。
他们此刻都在这座鬼城里。
但他们和周围的鬼魂不一样。
他们身上,都有各种恐怖的伤痕。
有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伸得老长——那是吊死鬼的痕迹。
有的胸口被剖开,里面的心脏不见了——那是挖心。
有的浑身皮肉翻卷,像是被人活活剥了皮——那是剥皮。
每一道伤痕,都是十八层地狱里的一种刑罚。
萧禹的目光沉了沉。
他明白了。
这座鬼城,在审判这些鬼魂。
按照它们生前犯下的罪,施加相应的刑罚。
而那些战斗团的人——
萧禹加快速度,向城中心飞去。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府邸,门口挂着“城隍”的匾额。府邸门前,两排鬼卒手持兵器站立,一个个青面獠牙,面目狰狞。
府邸内部,是一个宽敞的公堂。
公堂之上,坐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判官。他穿着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手里拿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簿子。
旁边站着一个师爷模样的鬼魂,手里拿着笔和纸,正在记录着什么。
公堂两侧,站着两排鬼卒。有的牛头,有的马面,有的拿着锁链,有的举着铁叉。
公堂正中央,跪着一群人。
正是战斗团那几个被勾走灵魂的成员。
他们跪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围观鬼魂,都在看着这场审判。
而在公堂的正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那镜子足有两人多高,镜框雕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里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面孔。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一层流动的、灰蒙蒙的光雾。
光雾之中,隐隐能看到一些景象——
刀山,火海,油锅,石磨。
无数灵魂在其中挣扎,哀嚎,惨叫。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心底响起。
十八层地狱。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再也移不开。
判官正在宣读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阴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凡人,私入民宅,翻检财物,触犯阴律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二条,第五十六条——”
他顿了顿,拿起朱笔,在簿子上勾了一笔。
“按律,当受杖责三十,枷锁三日,以儆效尤。”
跪着的几个战斗团成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杖责”两个字的意思,他们还是明白的。
他们的脸色更白了。
判官继续念着。
“首犯赵全,入室七间,翻检五户,判杖责三十,枷锁三日。”
“从犯李军,入室五间,翻检三户,判杖责二十,枷锁两日。”
“从犯——”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每一个都判得不重。最重的也就是三十杖,加三日枷锁。
萧禹明白了。
这座鬼城,不是要杀他们。
是要惩罚他们。
就是不知道惩罚完了,会不会放回去。
所以之前那些扶桑诡界的幸存者,身上才会留下各种刑罚的痕迹——他们是受过刑之后,被留在了这里。
但那些痕迹,只是肉体的。
对鬼魂来说,肉体的惩罚没有意义。真正的惩罚,是灵魂上的伤痕。
那些伤痕会永远留在他们身上,提醒他们曾经犯过的罪。
萧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镜子上。
鉴定能力自然发动。
【名称:酆都诡镜】
【来历:大乾世界全城十万人死亡后,和诡异融合化作的诡异】
【说明:诡物·洞天类,与酆都诡城融合,构成十八层地狱核心,此镜内部蕴含一个未完成的洞天,正朝“十八层地狱”方向演化。镜中已有刀山、火海、油锅、石磨等七层地狱雏形,可容纳灵魂进入其中受刑。受刑者灵魂会留下相应伤痕,若承受不住刑罚,则魂飞魄散,成为洞天养分。】
【备注:此洞天由空间碎片演化而成,具备扩张能力。若能剥离并融合,可用于修复其他残缺洞天。】
萧禹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间碎片。
具备扩张能力的空间碎片。
这不就是修复太和清虚天需要的东西吗?
这段时间,他翻阅了冲虚子留下的所有典籍,结合脑海里的记忆,终于弄清楚了太和清虚天的问题所在。
当初创造洞天的时候,仪式被破坏,五行之中缺了两道。这导致洞天先天不足,失去了向外扩张的能力。
更关键的是,洞天的本源也受损了。
冲虚子当年用来奠基的,是一块来自异世界的空间碎片——那是整个洞天的核心,是它能够独立存在、能够扩张的根本。
那块碎片在战斗中受损了。
所以洞天才变成现在这样——只能维持现状,无法继续扩张。
想要修复,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补充缺失的五行之力。
二是找到新的空间碎片,补足本源。
五行之力,萧禹已经有了一些思路。但空间碎片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他原本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在眼前。
但怎么拿到它?
萧禹看着那面镜子,又看了看下面的判官和鬼卒,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整个县城都是一个五阶诡异——酆都诡城。
它的核心就是这面镜子。
镜子和诡城融为一体,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规则体系。
白天,活人进入,会在城中留下印记。晚上,勾魂使者出动,把那些人的灵魂带回来,审判,惩罚。
如果强行抢夺镜子,整个诡城都会暴动。
那些鬼卒,那个判官,甚至那无数鬼魂,都会变成敌人。
五阶诡异,加上上万鬼魂——
不是不能打。
但太麻烦了。
而且那几个战斗团成员的灵魂还在下面跪着,万一打起来,最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判官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放下手里的朱笔。
“以上诸犯,罪行属实,按律判决。即刻行刑!”
两旁的鬼卒齐声应喝,走上前,把那些跪着的人按倒在地上。
有人抬来刑杖,开始行刑。
那些战斗团成员拼命挣扎,想要喊叫,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鬼卒的刑杖一下一下落下,打在他们的屁股上。
没有血。
但每打一下,他们的灵魂就会剧烈颤抖一下,脸色就会更白一分。
萧禹看着,没有动。
三十杖。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灵魂的伤害,肯定有,但不致命。
三十杖打完,那些人的屁股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灵魂上的血痕。那些血痕不会消失,会永远留在他们身上。
然后鬼卒又抬来枷锁,套在他们脖子上。
枷锁很重,压得他们直不起腰。
“押入牢房,三日后释放。”判官说。
鬼卒应了一声,押着那些人往外走。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
行刑的时候,镜子里的地狱景象微微波动了一下。
每一次刑杖落下,镜子里就有一道细微的光芒闪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吸收进去。
它通过惩罚,从受刑者的灵魂上汲取某种东西——痛苦,恐惧,怨念,或者别的什么。
那些东西,被镜子吸收,用来演化地狱。
这就是它进化的方式。
萧禹收回目光。
他没有急着动手,他需要了解更多。
镜子和人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