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化身的青鸟之灵,悄无声息地跟在那群押送队伍的后面。
青鸟之灵可以进入隐身的状态,除非他发动攻击,不然谁都无法发现它的存在。
那些鬼役卒押着战斗团成员的灵魂,沿着阴森的街道一路向前,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那是一座监狱。
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两个血红色的大字——冥狱。门口立着两排鬼卒,手持铁叉,面目狰狞。大门洞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
押送的鬼役卒们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押着那些人走了进去。
萧禹跟在后面。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压抑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又像是被无数只手按住了肩膀。但他此刻是青鸟之灵的状态,免疫一切攻击,那种力量只是从他身上掠过,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继续往里走。
牢房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昏暗。墙壁上每隔几丈点着一盏油灯,但那灯光是幽绿色的,照在脸上显得格外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霉烂的气息,还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些战斗团的成员,从踏入牢房的瞬间就开始发生变化。
之前他们虽然被抓,但脸上还带着惊恐和慌乱。一路上,他们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那些鬼役卒的控制,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是在喊“放开我”“救命”之类的话。
但走进牢房之后,他们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
就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们的意志,抽走了他们的思考能力。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表情变得麻木,身体也不再挣扎,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跟在鬼役卒后面往前走。
像是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萧禹的目光沉了沉。
这座牢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镇压阵法。
它能压制灵魂的意志,让所有被关进来的鬼魂都变成浑浑噩噩的傀儡。
他继续跟着往前走。
一路向下。
这座监狱是地下的,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有无数间牢房。牢房里挤满了鬼魂,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发呆。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
有的脖子上有勒痕,那是吊死鬼的印记。
有的胸口有伤口,那是被挖了心。
有的浑身皮肉翻卷,那是被剥了皮。
每一道伤,都是新伤。每一个鬼魂,都是刚被关进来不久。
萧禹的目光扫过那些牢房。
那些鬼魂大多数穿着古装。粗布麻衣,打着补丁,一看就是普通百姓。他们的表情和战斗团的人一样——空洞,麻木,呆滞,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偶尔有新来的鬼魂被押进来,他们也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萧禹心里有了数。
这些应该都是大乾朝的百姓。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座诡城抓进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关了多久。从他们身上那些伤痕来看,都受过刑。刑完了,就被扔到这里,等着下一次审判,或者等着魂飞魄散。
萧禹跟着押送队伍一路向下。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
直到地下五层,押送队伍才停下来。
这一层的牢房比上面几层少一些,但也更加阴森。墙壁上的幽绿灯光更加暗淡,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更加浓郁。
鬼役卒打开一间牢房的门,把战斗团的那些人推进去。
牢房里已经挤满了鬼魂,但那些人被推进去之后,那些鬼魂自动往两边让了让,腾出一块空地。他们就这么被推进去,然后像其他人一样,靠着墙坐下来,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鬼役卒锁上门,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禹没有立刻现身。
他在等。
等那些鬼役卒走远,等牢房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牢房。
和上面几层一样,这里也挤满了鬼魂。大多数穿着粗布麻衣,一看就是普通百姓。但也有一个例外——
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宫装。
即便是不懂服饰的人,看到的瞬间也会明白这种装扮只有真正的贵人才有资格使用。
上身是一件杏黄色的织锦窄袖短襦,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金线银线交织,在幽绿的灯光下依然泛着淡淡的光泽。
下身着一条石榴红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地,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镶嵌着七块羊脂白玉,每一块都雕成了不同形态的云纹。玉带下面垂着长长的流苏,流苏末端系着小小的金铃,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梳成极其繁复的飞天髻,上面插着三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的珠串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坠,那翡翠碧绿通透,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的脸——
萧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不是那种柔弱的、让人心生怜惜的美,而是一种带着高贵和疏离的美。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嘴唇微微抿着,即便身处这样的绝境,依然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矜持。
国色天香。
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夸张。
但真正让萧禹注意的是她的状态。
其他鬼魂——包括那些战斗团的成员——此刻都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意识。
但她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亮的。
虽然靠着墙,虽然身上也带着伤——她背后有几道鞭痕,血迹渗透了那件华贵的宫装——但她的眼睛依然有神。她看着那些新被押进来的战斗团成员,目光里带着思索,带着审视,甚至还带着一丝好奇。
她在正常人一样观察,思考,分析。
显然这座牢房的压制力量,对她无效。
系统面板此时在他眼前无声地展开。
【姬慕宁 职业:练气士(六品),异人天赋:灵植掌控】
萧禹的目光在系统面板上停留了几秒。
练气士。
六品。
异人天赋。
他想起谢云樱之前说过的话。
在大乾朝,除了斩魔人,儒家弟子这类可以对抗妖魔的存在之外,还有练气士。
大乾朝有十大炼气宗门,每年都会下山对十五岁的孩子进行资质检测。资质足够好的,就可以进入宗门,修行炼气之道。
斩魔人靠斩杀妖魔来获取修行资源,进境慢,还容易被心魔困扰,随时可能发疯变成魔人,被处理掉。
练气士不一样。
他们有更好的功法,更快的修行速度,更安全的修行环境。朝廷把斩魔人猎杀的妖魔大部分都收了上去,变成练气士的修行资源。他们可以用妖魔身上的材料炼丹、炼器,把那些斩魔人用不了的东西变废为宝。
而且,练气士本身修行出来的真气,比斩魔人的内力更加浑厚。再加上层出不穷的法器和法术,同阶之下,练气士的战力远超斩魔人。
只是朝廷舍不得让他们轻易上战场。
除非斩魔人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才会出手。
谢云樱加入斩魔人五年,只见过一次练气士出手。
没想到,萧禹在这里碰到了一个。
而且姓姬。
姬是大乾朝的国姓,能姓这个姓氏的十有八九是皇亲国戚,再加上她身上的衣饰,在皇亲中应该也是近支。
萧禹的目光又落在系统面板上最后一行。
异人天赋:灵植掌控。
异人,这个词,谢云樱也提过。但她了解的也不多,只最出名的自然就是大乾朝的那位开国皇帝。
按照萧禹的理解,可能就是序列者。
只是大乾朝那边的叫法不一样。
现在,一个活的异人就在眼前。
如果能把她救出去,说不定能问出很多有用的信息。
萧禹收回目光。
鬼役卒已经走远了。牢房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那些鬼魂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呢喃声。
萧禹从虚空中显出身形。
青色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凝聚成那只一丈高的青鸟虚影。那虚影半透明,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牢房里的鬼魂们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依旧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但姬慕宁看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青色神鸟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那丝惊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审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依旧靠着墙,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萧禹,像是在判断他是敌是友。
萧禹没有急着开口。
他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姬慕宁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皇室成员特有的从容和矜持,即便在这样的处境下,依然不慌不忙。
“阁下是何方神圣?”
萧禹看着她。
她的镇定,让他有些意外。
一个被关在诡异地牢里的女子,面对突然出现的诡异存在,居然能如此冷静。
萧禹开口。
“萧禹。”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名字。
姬慕宁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禹……”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阁下为何出现在此?”
萧禹没有绕弯子。
“我的手下被这座酆都诡城勾了魂。”他说。“刚才那些被押进来的,就是我的人。我是来救他们的。”
姬慕宁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看了一眼牢房另一边那些刚被关进来的战斗团成员。他们此刻和其他鬼魂一样,眼神空洞,表情麻木,靠着墙一动不动。
“那些穿奇装异服的人,是阁下的手下?”
“是。”
姬慕宁沉默了两秒。
“阁下能追踪到此,能潜入此牢而不被那些鬼卒发现,还能保持神智清醒——想必不是普通人。”她说。“既然阁下要救手下,又何必现身与小女子相见?”
萧禹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她没有问他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实力如何。她只是观察,分析,试探。她在等他自己暴露更多的信息。
萧禹决定直接一点。
“你能抵抗这里压制神智的力量。”他说。“其他人都浑浑噩噩,只有你还清醒。这说明你有些特殊。”
姬慕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萧禹继续说。
“这座酆都诡城,我了解的不多。你被抓进来的时间应该比我的人早,对这里的情况应该比我了解。我要救人,你要离开。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他顿了顿。
“如果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你知道的,离开的时候,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姬慕宁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思索,还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阁下凭什么觉得,小女子会相信你?”
萧禹淡淡地说。
“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姬慕宁沉默了。
是啊,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拉去审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魂飞魄散。那些鬼卒不会因为她是大乾朝的郡主就手下留情。她身上的鞭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一个能潜入此地的人出现在面前,说要带她走。
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但这个人是谁?来自哪里?可信吗?
姬慕宁不知道。
可她别无选择。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阁下说得对。”她说。“小女子确实别无选择。”
她坐直了身体,尽管身处牢狱,依然保持着皇室的仪态。
“阁下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