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志，你好。我是北风基地的序列者，负责维修武器。最近基地里发生了不少事情，感觉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聊聊。”
措辞克制。没有一上来就诉苦，没有急不可耐地倒苦水。像一个真正孤独的人——想开口，又不太会开口；憋了一肚子话，又怕说错了被人笑话。维修武器这个身份也是他精心挑选的。技术人员，有利用价值，但又不是战斗人员，不会让对方过于警惕。而且技术人员往往心思细腻，敏感多思，“心里憋得慌”更符合人设。
北风基地是他随口编的。位置也足够模糊，无法定位；又足够具体，让人觉得真实存在。
对面沉默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周正国的回复跳了出来。
“你好，周军同志。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我愿意做这个倾听者。”
萧禹盯着这行字，目光在那几个词上停了停。“同志”——拉近距离。“倾听者”——把自己放在一个辅助的、服务的位置上，让对方觉得被重视。没有问北风基地在哪，没有问你是谁介绍来的，没有任何让人警惕的问题。只有接纳，只有包容，只有“我愿意”。
太熟练了。
这种熟练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他一定和很多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多到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萧禹的后背微微绷紧，靠在床板上的姿势没有变，但目光变得更专注了。他沉默了几秒，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自己完全代入“周军”这个角色。
一个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底层序列者。不太会表达，但满肚子委屈。说话要带着情绪，但又不能太激烈——太激烈了会让人觉得你有反抗意识，不好控制。最好的状态是：不甘心，但又没胆子；有怨气，但又没本事；想改变，但又不知道往哪走。这种人，最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开始打字。
“唉，说起来都是无奈。”
一个“唉”字开头，像一声叹息。文字交流没有语气，但有些词天生就带着情绪。“唉”就是其中之一。看到这个字的人，会自动脑补出一声疲惫的叹息，脑补出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们这个基地，表面上看着还行，实际上烂透了。首领根本不把下面的人当人看。”
笼统的抱怨，没有细节。像一个线头，等着对方来拉。
果然，周正国的回复很快。
“哦？怎么回事？”
四个字，一个问号。很平淡。但萧禹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周正国已经微微坐直了身体。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几个诉苦者？第十个？第二十个？但每一次，他都会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不会太急切，急切会吓跑猎物；不会太冷淡，冷淡会让猎物失去倾诉的欲望。四个字，刚刚好。
萧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一瞬。
听心。
他还不太熟练，只用过几次——在宴会上，在赵岩他们身上试了试。面对面的时候效果最好，他能清晰地捕捉到赵岩心里那句“跟着首领踏实”，甚至能感觉到那句话背后的情绪——不是拍马屁，是真心实意。
但隔着论坛，效果会怎样，他没有把握。文字本身不携带情绪，只有敲下那些文字的人，在敲击的瞬间会把心中的念头“附着”在上面。那些念头很淡，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厚墙听到的耳语。他能捕捉到多少，取决于对方的念头有多强烈，也取决于他自己的专注程度。
他把精神力集中在对话框上。集中在那些从虚拟空间中传递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意念波动上。台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试图看穿那层光幕，看到屏幕那头的那个男人。
过了几秒，心底一个模糊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模糊。像收音机没调准频率，夹杂着大量杂音。但那些关键词，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北风基地……没听过……应该是小地方……”
“……武器维修……技术人员……有用……”
“……又是这种首领……底下的人肯定不满……可以争取……”
萧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听心能力隔着论坛也能生效，虽然效果大打折扣。足够了。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天然带着某种让人信服的力量——那是皇权背书的效果。周正国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任何怀疑，没有追问北风基地在哪、规模多大、首领叫什么。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周军”这个身份，已经开始盘算这个人的价值。
萧禹继续打字。
“我们那个首领，姓王，叫什么就不说了，反正就是个暴君。有什么好东西都自己收起来，诡晶、丹药、武器，全在他手里。下面的人拼死拼活出去狩猎，回来只能分到一点残羹剩饭。”
他顿了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一瞬，又加了一句。
“而且他还特别好色。基地里所有漂亮的女人，都被他收入后宫了。他的院子占了整个基地一半的区域，里面养着几十个女人，还有上百个侍女，都是稍有姿色的。”
这段话半真半假。贪婪、好色、独占资源——是末世里最常见的首领画像。他在南城见过这种人，在逃亡路上见过这种人，在秦岭基地的废墟里见过这种人。描绘起来毫不费力，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而且这种形象最容易引起公愤，也最容易让周正国觉得“这个基地可以拿下”——因为首领不得人心，底下的人都是潜在的突破口。
光幕上安静了几秒。周正国没有立刻回复。
但那个心底的声音没有停。
“……又一个……怎么到处都是这种货色……”周正国的念头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愤慨，像一个见惯了不公的老干部在摇头叹息。但很快，那股愤慨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冷静的、计算的、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不过也好……越是这样……底下的人越想离开……这个周军……憋了一肚子火……只要再添把柴……”
“……北风基地……听起来不大……首领这么贪婪……说明管理混乱……底下的序列者肯定个个不满……也许可以整个争取过来……先把位置弄清楚……附近有什么参照物……地形怎么样……让领袖定夺……”
萧禹一字不漏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靠在床板上的后背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呼吸平稳，心跳平稳。但脑海里，那些词语已经被他拆开、分类、存档。“整个争取过来”——周正国的目标从来不是个体，是整体。他不是在招揽幸存者，是在为那个“伟大领袖”开疆拓土。每一个来找他诉苦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一条可以拉拢的线，线的那一头，连着线人所在的整个基地。
秦诗雨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她的手从他腿上滑落，落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了蜷，又舒展开。萧禹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但很快又舒展开。他伸手把她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嘟囔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睡沉了。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光幕。周正国的回复已经跳出来了。
“这样的首领，确实太过分了。末世之中，大家应该团结一心，怎么能这样自私自利？”
措辞滴水不漏。先表达愤慨，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让“周军”觉得找到了知音。然后上价值——“团结一心”——官方基地的人当然要这么说，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萧禹几乎可以想象，周正国在敲下这行字的时候，脸上一定带着那种真诚的、义愤填膺的表情，像一个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公仆。而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北风基地整个吞下来。
萧禹没有急着接话。钓鱼的人下了钩，要让鱼自己游过来咬，不能急着收线。
他开始诉苦。像所有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人一样，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他说自己辛辛苦苦维修武器，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指腹被金属边缘割破的伤口刚结痂又裂开，可到了分战利品的时候，连一颗最次的一阶诡晶都轮不到他。他说那些战斗序列者看不起他们这些搞后勤的，说他们是“吃干饭的”，动辄呼来喝去。有一次他修好了一把序列者专用的战刀，对方接过刀试了试手感，嫌刀刃的角度不够完美，当着他的面把刀摔在地上，让他重做。那天他蹲在地上捡起那把刀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说自己的老婆在基地里被王首领的手下骚扰。那个人姓刘，是王首领的小舅子，管着后勤仓库。每次他老婆去领物资，那个姓刘的就故意刁难，一会儿说这个超标了，一会儿说那个不在配额里，非要他老婆低声下气地求他，他才肯松口。有一次他老婆回来，眼睛红红的，他问怎么了，她不说。他追问了很久，她才哭着告诉他，那个姓刘的动手动脚。他当时脑子一热，拎着刀就要去找那个姓刘的拼命。是他老婆抱住他的腿，哭着说你要是去了咱们一家都活不了。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萧禹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他想起了秦诗雨刚才趴在他肩上哭的样子，想起了她说“我成了他的情人”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丝情绪压下去，继续打字。
他说自己好几次想带家人逃走，半夜背着行囊，牵着老婆孩子，摸到基地的边缘。但站在围墙上往外看，外面是一片漆黑，远处是诡异和凶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像地狱里传来的召唤。他老婆抱着孩子蹲在墙角，小声问他，咱们去哪。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们又回去了。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武器库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发送完这一段，他停下来，靠在床板上。
光幕上安静了很久。周正国没有像之前那样秒回。萧禹能感觉到，屏幕那头的男人正在思考。这段诉苦太真实了——因为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不是萧禹自己的经历，是他见过、听过的那些底层幸存者的经历。他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拼成了“周军”的人生。足够真实，所以足够打动人心。
大约过了将近一分钟，周正国的回复才跳出来。语气比之前更温和了，温和得近乎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个遍体鳞伤的人。
“周军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末世之中，很多人都在经历和你类似的苦难。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造成的。”
萧禹盯着这行字。心底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大概是周正国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念头变得更强烈。
“……这个周军……是真的惨……不过越惨越好……越惨越想离开……”周正国的念头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冷静的计算，“……技术人员……维修武器……这个技能太稀缺了……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战斗序列者值钱多了……不能让他当炮灰……得留着……”
“……不过也不能让他觉得太容易……得来太容易的东西没人珍惜……得让他求着来……让他觉得官方基地是他唯一的出路……”
萧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了想，打出一行字，语气里带着犹豫和试探。
“周同志，你们基地到底是什么样的？能给我说说吗？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万一真的要走，心里也有个底。”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不能直接问“你们在哪”，太露骨了。要让他自己说出来，让他觉得是他在说服你，而不是你在套他的话。
光幕上沉默了几秒。周正国在权衡。
心底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领袖的信息……不能透露太多……位置绝对不能提……但可以说一些基本情况……让他安心……先把他稳住……”
“……说得好听一点……世外桃源……大家都吃穿不愁……他这种在底层待久了的人……最吃这一套……”
然后，周正国的回复跳了出来。
“我们官方基地位于地下。一个巨大的岩石山洞里，非常隐蔽，非常安全。基地里有上万人，粮食自给自足，还驯养了很多凶兽帮忙干活。你来了就知道了，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地下基地。萧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之前猜测过官方基地的位置——可能在某个废弃的军事基地，可能在某个偏远的山区，甚至可能在某个诡界里。但地下岩洞——这个设定比他想象的更隐蔽，也更难攻破。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只有一个或少数几个出入口，易守难攻。而且从周正国的话里可以推断，这个岩洞的规模非常大，大到能容纳上万人，还能自给自足。
他继续问，语气里带着羡慕和一丝刻意压制的渴望。
“上万人？那序列者有多少？”
“上百名序列者，其中绝大多数都是c级以上。”周正国的回复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而且这些序列者，战斗力非常强。整个基地周围方圆几百公里内，所有的诡异和凶兽全部都被清理干净了。”
萧禹盯着那段文字。上百名c级以上序列者——这个数字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太和山基地发展到现在，序列者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其中还有不少是d级辅助型。如果周正国说的是真的，不算他这个开挂的，那官方基地的战斗力确实远超太和山。
但他不信。或者说，他不完全信。
他催动听心能力，把精神力集中在对话框上。